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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萬方《你和我》:“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來源:《收獲》 | 王春林  2019年11月01日08:19

        正如同一部長篇小說需要有一種結結實實的藝術結構作支撐一樣,一部以真實性(請一定注意,我們這里所強調的真實,并不僅僅指事件的真實,更是指一種建立在人性的深度勘探之上的人性真實)為最高追求的長篇非虛構文學作品,同樣也需要建構一種合理的藝術結構。具體到這部《你和我》,我們發現,萬方所特別設定的,是三條故事線索以相互交叉的方式不斷向前推進的藝術結構方式。借助這三條線索,萬方為我們勾勒出以曹禺為代表的那一代知識分子的坎坷遭際,讓人不由感嘆“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首先,是以“我”的父母為核心的1949年之前,也即那些發生在所謂民國年間的故事。這一部分,除了“我”父母之外,特別引人注目的,恐怕是“我”母系家族的那些人物和故事。與“我”的父親曹禺出生于一個舊官僚家庭有所不同,“我”母親方瑞的家庭,乃可以說是一個典型不過的高級知識分子家庭,通過這個家庭,以及這一家庭的交游圈,萬方所真切再現的,正是那個既往時代一眾高級知識分子的自由精神狀態,以及彼此間的高情厚誼。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圍繞在公公最親的弟弟,那位一直被好姨她們親切地稱之為“三腦腦”的鄧以蟄(請注意,鄧以蟄是中國現代杰出的美學家和教育家。為公眾所熟知的“兩彈元勛”鄧稼先,就是他的兒子)身邊的那一些好朋友:

        “三腦腦鄧以蟄有許多朋友,用今天的話:一票朋友。有的是同學,有的是同事,同鄉,詩友加酒友,一幫氣味相投的伙伴,名單列出來有梁實秋、胡適、蔡元培、楊振聲(今甫)、聞一多、趙太侔、徐志摩、馮友蘭、丁西林、朱自清……在上世紀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他們正當年,真性情,食欲旺盛,好酒量,談天說地不舍晝夜,一起參加活動,一起發起活動,彼此寫很長的信,互相幫忙,一個個獨立鮮活的生命情不自禁地互相碰撞、連接,那真是人生的大好時光?!?/p>

        只要是對中國現代思想文化史稍有了解的朋友,就都知道,這樣一些閃光的名字到底意味著什么。用萬方的話來說,就是:“他們都年輕,心懷大志,正在滿腔熱情地成就自己,后來個個成為各自領域的大人物,教育家,詩人,大學者,文化名人,一切都不簡單?!标P鍵的問題在于,他們何以一個個都取得了突出的成就。以我所見,除了個人的天然稟賦之外,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原因就是,他們遭逢了一個允許自我的個性充分張揚的相對自由的社會空間。若非如此,他們是斷不會那般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

        接下來,是以“我”的父母為核心的那些發生在1949年之后,尤其是“文革”期間的人生故事。當年那些圍繞在“三腦腦”鄧以蟄身邊的曾經特別意氣風發的一眾高級知識分子,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早已風流云散不說,其中的一些人竟然在劫難逃,慘遭厄運。自然,與其他人相比較,作為書寫重心的,依然是“我”的父母。

        首先是父親曹禺。五十年代末,“我”父親得了嚴重的神經官能癥。曹禺的病癥,應該與話劇寫作上的內心焦慮脫不開干系。一方面,那個時候的曹禺不斷地有諸如《明朗的天》《膽劍篇》等劇作問世,仿佛倒也無愧于作家的名號,但在另一方面,包括曹禺自己在內,其實也都非常清楚,這些作品其實存在著很多問題,尤其是與他巔峰時期的創作相比較,簡直就是不能望其項背。因此,對于曹禺這樣一位向以真誠著稱的寫作者來說,其內心深處沉潛一種強烈的創作焦慮,并由于此種精神焦慮而進一步導致神經官能癥的發作,也就是合乎邏輯的一種結果。

        然后,是母親方瑞。當“文革”打碎了幸福而平靜的生活、一切都變得顛倒混亂之后,為了獲得一份短暫的精神安寧,她形成了嚴重的藥物依賴:“吃起藥來,吃得比爸爸還兇?!痹谀莻€荒唐的歲月里,類似于方瑞這樣的人,連起碼的做人的尊嚴實際上都無法保持。事實上,正是在自身的人格尊嚴遭受嚴重挑釁的情況下,“我”的母親方瑞最終因為服藥過量而意外去世。毋庸諱言,如果不是“文革”的發生從根本上粉碎了曹禺一家人曾經一度的幸福生活,那方瑞就沒有什么理由打破長期的禁忌去重新吃藥。如果方瑞沒有成為一個嚴重的藥物依賴者,那自然也就不會發生吃藥過量致死的意外事件。

        第三,是以“我”父親曹禺為核心的對他話劇創作的一種深入檢視與探討。不管怎么說,萬方所面對的,除了那位差不多處于“與世隔絕”狀態的母親之外,就是被稱之為中國的莎士比亞的,曾經先后創作過很多部話劇作品,一直到現在都仍然沒有被后來者超越的偉大劇作家,自己的父親曹禺。

        要想深度解讀把握曹禺的復雜精神世界,肯定不可能離開對他那些代表性劇作的細致分析。這樣一來,對曹禺包括《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這四大悲劇的理解分析,也就成為了貫穿于這部《你和我》的第三條結構線索了。

        行文至此,一個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的問題就是,既然曹禺是一個不世出的杰出話劇天才,既然他早在1949年之前就先后創作完成了諸如《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這樣的話劇杰作,那么,到了1949年之后,他為什么再也沒有能夠寫出優秀的話劇作品來,再也沒有能夠重返自己的藝術巔峰狀態。事實上,這也是作家萬方在這部《你和我》中不僅關注而且也深入探討過的一個重要問題。

        首先,我們注意到,曹禺自己,在進入1949年,尤其是“文革”結束之后,一直陷入在某種“創造的焦慮”中而難以自拔。這一點,在他晚年與老朋友巴金的書信來往中,在他寫給兩個女兒的信件中,曾經有過很多次自覺不自覺的流露。對此,萬方也努力地給出了自己的思考與回答:“生活在當今的年輕人也許無法明白我在說什么,既不相信也不接受,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發生過什么,沒人告訴他們,可我一定要說,如果不說出來就不可能理解我爸爸為什么再也寫不出東西,還有沈從文,錢鍾書,一長串名字。長久以來,他們都被告知他們的思想是需要改造的,這種對靈魂的改造有時候是很極端的行動,像腦葉切除術,有時候像輸液,把一種恐懼的藥液輸入身體里。那是一種對自身渺小卑微的恐懼,我經歷過體驗過,非常嚴酷。我很為年輕人感到慶幸,慶幸他們活在今天,擁有全新的世界?!?/p>

        具體到曹禺,萬方進一步剖析到:“我爸爸他不是一個斗士,也不是思想家,他生性脆弱,極度敏感,時刻會被美好自由的感覺所吸引,內心卻又悲觀,是一個徹頭徹尾、如假包換的藝術家。他膽小,在各種政治運動中說過許多錯話,假話,違心話,但是他的心始終真誠。如果用一個詞形容他,那就是這個詞:真誠?!奔热皇且粋€真誠的人,一旦不允許他真誠的時候,他的創作也就徹底終結了:“很簡單,看他的作品。他只會用一種方法寫作,就是把全部真誠傾注到作品里,當不能真誠表達自己的時候他就什么也寫不出了?!?/p>

        關鍵的問題還在于,身為作家的曹禺有著特別怯懦的一面,這就注定了他缺乏足夠的勇氣與不合理的時代政治作堅決的對抗。唯其因為如此,萬方才不無吞吐地寫到:“情況是……有一些人,永遠的極少數,為了說真話,為了心中的信念,需要付出自由、甚至生命的代價,他們就那樣做了。而我,我們愛自己勝過愛自由?!?/p>

        說實在話,在這里,我的確有點佩服萬方的表達藝術了。一方面,她實際上已經明顯意識到了父親曹禺屬于那種“愛自己勝過愛自由”的人,但在另一方面,她卻只是籠統地用“我們”一詞取代了父親曹禺。貌似自我譴責,實則卻把批判的矛頭不動聲色地指向了父親曹禺。當然,更為嚴苛的批判與反思,恐怕還在后面的這段話語中:“我問過他為什么寫不下去,他說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不對頭,覺著可能出錯。我能理解,但也有所懷疑,這是不是他下意識為自己找到的一種借口呢?難道他真的不能戰勝內心的魔鬼?不能解放自己,重獲自由?”

        或許是出于為尊者諱的原因,我們發現,萬方在這里只是提出了問題,并沒有進一步給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但沒有回答本身,其實也是一種回答。從這種早已暗示出答案所在的設問中,我們實際上已經充分感受到了萬方一種批判與反思勇氣的存在。

        事實上,也只有到這個時候,我們才應該重新回到民國時期,回到曹禺的青年時期,看一看年輕的曹禺是怎樣走上話劇創作道路的。這里,無論如何都不能忽視的一件事情,就是曹禺的中途從南開大學轉學到清華大學:“當年我爸爸也在南開讀大學,只是沒有讀到畢業,又考到清華大學去了?!?/p>

        問題顯然在于,曹禺在南開大學讀書讀得好好的,為什么一定要中途轉學到清華大學去。萬方不僅清醒地意識到這一問題的存在,并且也從自己的角度出發,給出了相應的深刻分析:“用他自己的話:一進清華就感覺呼吸到一股清新自由的空氣。而我也想到一句話:清華高擎著自由精神的火炬。在這里,自由,不是一個詞匯,是具體的生活方式、為人方式、學生在清華可以自由選修課程,可以自己挑選老師,上課不點名,想聽課就去,不想去悉聽尊便。圖書館是更大的課堂,把時間花在那里是一樣好的。謹記,清華希望自己的學生除了學習,都能發展各自的愛好?!绷私饬诉@一切,我們也就知道曹禺為什么一定要離開南開,進入清華了。他所真切貪戀于這里的,其實正是一種特別強烈的自由文化氛圍。也因此,你也能夠想像得到,進入清華之后的曹禺,并沒有成為那種門門功課都很優秀的傳統意義中規中矩的好學生。用他一位同學的話說,就是:“他課內功課不好,自己學好幾種外語,又看許多書,顧不上功課。也許就因為他的念書習慣有點奇怪,兩次留美都沒有考上?!庇蛇@位同學的回憶可見,曹禺肯定不是一位應試型的只是以考試成績取勝的那一類學生。

        對此,萬方同樣有著格外清醒的認識:“作為西洋文學系的學生,我爸爸想去美國留學,他的英文肯定沒有問題,能背下整本字典,讀遍莎士比亞的英文版,然而沒能通過考試,他的同學張俊祥比他厲害,考上了,去了美國?!碧热舭凑粘R幍脑u價標準,沒有考上的曹禺肯定會得到差評。然而,一個無法被否認的事實卻是,中國雖然少了一名可以前往美國的留學生,但卻從此以后擁有了一位后來被尊稱為中國的莎士比亞的話劇大師。兩者相比較,究竟孰輕孰重,相信各位自能得出客觀公允的結論。

        這里的一個關鍵問題是,曹禺何以只有在進入清華大學后方才成就了自己的一番事業?我想,答案恐怕只能從“自由”二字得出。我們注意到,在《上學記》中,著名學者何兆武曾經指出:“學生的素質當然也重要,聯大學生水平的確不錯,但更重要的還是學術的氣氛?!酱胁湃顺觥?,人才永遠都有,每個時代,每個國家不會差太多,問題是給不給他以自由發展的條件。我以為,一個所謂好的體制應該是最大限度地允許人的自由。沒有求知的自由,沒有思想的自由,沒有個性的發展,就沒有個人的創造力,而個人的獨創能力實際上才是真正的第一生產力?!雹?/p>

        由此可見,如果說民國年間曹禺話劇創作的成功乃得益于清華大學那樣一種難能可貴的自由文化語境的話,那么,很多年之后話劇天才曹禺再也無法寫出真正足稱優秀的話劇作品,也同樣是因為從根本上喪失了這種非常必要的自由文化語境的緣故。

        由以上分析可見,在《你和我》這部長篇非虛構文學作品中,作家萬方通過三條時有交叉的藝術結構線索的精巧設計,通過對以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他們兩位為核心的一眾知識分子命運歷程的真切書寫,在盡可能地逼近歷史真實的同時,也對那一段前前后后長達百年之久的中國現當代歷史進行了足稱深入獨到的批判與反思,無論如何都應該被看作是最近一個時期內難得一見文學佳作。

         

        注釋:

        ①何兆武《上學記》,第97—98頁,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6年8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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