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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喜相逢

        來源:河北文學院(微信公眾號) | 雖然  2019年11月01日09:16

        一九七四年春天,我爹在石家莊郊區振頭演出,那時候紅旗大街還沒修通,振頭還是個破破爛爛的地方,和我們里城道差不多的窮和破。我爹那時在文工團,隨團全國各地跑。離開文工團之后,他很懷念那些日子,每到夏天,就想起在大同演出。他說大同是個風口,涼快極了,夏天夜里還得裹被子,那個涼快!哪像這里的夏天,又悶又熱,蚊子還多。

        那時文工團正火,每到一地十分受歡迎,群眾們幫著抬戲箱抬鋪蓋,吃住都不差。有年冬天去河南演出,他們竟然吃到了新鮮的蒜苔和豆角。那時候大棚菜極其稀罕,演員們頭回吃,盤子上來,風卷殘云,很快告罄。演出間隙走走看看,買買土特產小工藝品,給家里帶來許多驚喜。我記著他帶回八只石鳥,后來一只一只地不見了,問我媽,說被我們摔壞了。還有成套的茶具和碗,待客才用。我爹像個捕捉風景的人,捕下一片兩片,興沖沖帶回家讓我們看。他演出能吃上點心,如果離家近,他就不吃,一塊半塊收起來,拿回家讓我們吃。演出結束總在十點往后,他借輛車子騎上三四十里,進家掏出點心,挨個叫我們,叫不醒就在嘴邊放上一塊。我被香味熏醒,睜眼一看,睡意全無,那真是飛入天堂一般地驚喜。有回他穿著團里發的秋衣回家,我們稀奇得不得了,趁他脫下摸了又摸,捏著一個角在臉上蹭,感受布料的柔滑。隔不多久他弄回一大卷秋衣料子,我媽夜以繼日,又裁又縫,做出幾身。我們迫不及待穿上,上學時特意露出領和袖子。

        進文工團之前,他只是村里的一個頑劣少年,念書?;祽?,老師看他不順眼,他看老師更不順眼,三年級就不念了。退學之后他發憤練字,毛筆字寫得橫平豎直,一撇一捺挺有規矩。他討厭農活,一到地里又?;祽?,溜到村北崗子下翻跟頭。崗子下的沙子又細又黃,柔軟極了。

        他翻跟頭的原因成謎,只能說冥冥中有什么在催他翻。他默默地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無師自通地翻出許多花樣:前翻,后翻,前空翻,后空翻,側空翻……。這么翻來翻去,竟然改變了命運。

        十八歲那年,縣文工團的團長從此走過,偶然瞥見密草深處一個影子騰挪縱高,定睛細看,像誰翻跟頭。披草分荊向里走,見一個又黑又矮的小子正翻得如一個圓環。團長在旁邊數著,一氣數了九十九個。他喝一聲采,問我爹哪村人,怎么在這里練功,讓他等著,先去東丈招個人,回來同他回家向大人說說,看大人可愿意讓他唱戲。他走了我爹繼續練,練到黃昏,團長回來,跟他回家見我奶奶。那時我爺剛去世,病因不詳,據說就是瘦,死時骨瘦如柴,只有腹大如鼓。奶奶謹慎地沒給團長準話,說打聽打聽再說。團長說,好,給三天時間,三天后如果想去,就去文工團報到。

        奶奶去找永祥爺。此人是族里的智多星,常與人排憂解難。他長得白白凈凈,穿得干干凈凈,在縣里當老師,周末回來托個小紫砂壺在村里轉著賞花,見誰家的花好看,就進去欣賞。凡被他欣賞過的花身價頓漲,這可是永祥爺看中的花,立時傳遍全村。他自家院里全是缸與盆,大缸養荷花養魚,盆子們養菊花。此時菊花正開,他坐著竹椅喝茶看菊,看天高云淡,大雁南飛。其實他家里一團糟,五個兒子打來罵去,大的欺負小的,小的也不吃屈,成天折騰。他置苦罔聞,陶醉在自己的小天地。奶奶來找他,問問進戲班子怎么樣。

        “嚯!那可是國家正式單位,多少人想進還進不了呢。要能轉成正式,那可就端上鐵飯碗,國家就管起來了。大好事,絕對大好事!”他激動地說,“這小子時氣旺,命里該著吃這碗飯,去吧,錯不了?!?/p>

        “可這不是當戲子么?”奶奶的娘家是地主,腦中還殘留著落后思想,總覺得戲子地位低下,丟人。

        “現在叫文藝工作者,戲子這詞早廢除了。文藝工作者為群眾服務,村里來了戲你看么?看吧?沒有文藝工作者你看什么呀?丟掉那些老觀念吧,別拖孩子后腿了。進了文工團,他就是吃公家飯,不用種地。你看他下地那個費勁,?;祽旭Y名掛號。照這么下去媳婦都夠嗆?!?/p>

        他這么一剖析,奶奶頓時心中豁亮?;貋斫o我爹準備行李,拿出兩個粗布,做了兩身新衣,又用蠟染布做個包袱,把新衣包起來,再包上幾個山藥面餅子,打發他上路。他從里城道南口出去,經過里貴子、祁村,拐上河堤,順河堤向東走上八里,折而向南,直奔縣城。

        他二十二上結婚,二十四上我姐出生,這一年他轉正。二十六上我出生,這一年他去振頭演出,結識了鮑叔。

        鮑叔小他四歲,那年二十二。他幼年失母,后娘待他不好,吃不上喝不上,又瘦又小。他愛看戲,兩毛的票也買不起,就蹭戲,蹭進去擠到前頭張著嘴看。冬天他穿個破大襖,曲起雙腿,裝成不夠一米四的兒童混入,天暖之后不好混,只好等著看“落窩戲”,每場戲快結束時,把門的也累了,離開門口,任人進入。鮑叔踩著點過來,擠到臺下過會癮。這天他又看“落窩戲”,進場之后只顧往前擠,把后排一個踩著凳子伸著脖兒的小伙子擠下去了,小伙兒摔到地上,又碰倒兩個,大怒,三人同仇敵愾,揪住鮑叔揍起來。鮑叔野慣了的,抄起板凳就砸,于是都動家伙。人們顧不得看臺上的胡鳳蓮,看起臺下的武把子。只見板凳馬扎齊飛,乒乓之聲不絕,雜著點點紅血,十分刺激。

        我爹正坐在后臺打撲克,聽人說臺下打起來了,走到臺側朝下一看,好幾個打一個,被打的那個血葫蘆似的,左沖右突。管場子的拿著喇叭叫喊,誰都不聽。我爹從臺上一個鷂子翻身,跳到混打隊伍里,護著鮑叔,施開拳腳,打起來。另幾個武生也跳下助陣,把另一伙打得落花流水,抱頭而竄。

        鮑叔那時四處晃蕩,混混兒似的,能認識我爹這么一個走南闖北的人,倍覺榮幸。他極力邀請朋友到他家坐,鮑叔的后娘見鮑叔頭上裹著繃帶回來,陰起臉,待看到后面隨他進來的幾個,登時眼亮。文工團的人趕時髦,時興什么穿什么,再不就是混搭,這種打扮讓人摸不清來路,搞不清是什么身份,但明顯不是平常人。鮑叔的后娘常抱怨他不正干,在老頭子跟前下蠱,慫恿得火上來,老頭子就揍鮑叔。這回見他結交了幾個貌似有來頭的人,張羅茶水,款待一番。說也怪,鮑叔該著這一年轉運,郊區鋁廠招工,他抱著微茫的希望報名,竟然招上了。入廠不久,有人給他介紹對象,成了。他對一九七四年情有獨衷,我在師大上學時,每次去他家,他總翻一遍:“你出生那年,我認識了你爸,那一年我上了班,還結了婚?!边@一年成為他生命的重要紀年。

        離開振頭之后,一晃兩年,我爹沒見過鮑叔。其實他這人對友情就是一股子熱,才見面迅速熱絡,拍肩打背,稱兄道弟,處不了多久就冷下來。他只愿行俠仗義,缺乏維系友情的耐心,朋友交得多,扔棄得也多。提起誰,他“噢”一聲:“我認識,我們喝過酒?!眱H此而已。鮑叔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時意氣救出個小混混兒而已,離開了振頭,他就把鮑叔拋到了腦后。

        而鮑叔有持久的熱情。我爹給他推開一扇窗,他從窗里望到一個自在快活的世界。他跟著我爹吃了兩頓團里的飯,差點沒把碗吞下去。文工團走后,他十分想念,朝也盼,晚也盼,睜著我爹何時再來。鋁廠火熱的生活和新婚的玉珠嬸子也沖抵不了這份盼望。于是,兩年之后,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從一百二十里外的振頭,歷時多半天,邊走邊打聽,到里城道來找我爹。

        我爹剛從外地回來,他坐在院里吃烙餅雞蛋,猛然想起一個唱曲兒的:“拉一鍋還沒走吧?該給他送兩角烙餅去?!庇谑鞘⒘税胪氤措u蛋,放了兩角烙餅,端著去大街上一個門洞子里給拉一鍋送。

        拉一鍋是個瞎子,比我爹大幾歲,我爹認識他也是出手相救。這人初次來我們村唱曲兒,村里人壞,說給他引路,一引引進個空豬圈。他跌在圈里四處摸索,我爹路過,跳進去托他出來,又領到我家涮洗。此后只要我爹在家,只要聽說拉一鍋又來,就送點吃的,說一說話。他給拉一鍋送烙餅回來,在大街上走,見一個黑而壯的漢子向人打聽自己,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

        鮑叔喜出望外。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哥,我是鮑更新呀?!?/p>

        我爹這才認出鮑叔,連忙往家里領:“大老遠的怎么突然來了?”他以為鮑叔有事。

        “想你了,哥?!滨U叔推著車子跟我爹往家走,他騎了多半天的車子,褲襠磨得生疼。

        我爹興沖沖帶著鮑叔進門:“來客了來客了!市里來的鮑更新?!蔽覌寣λ洳欢⊥規笥蚜曇詾槌?,來了朋友,她竭盡全力招待,有什么獻什么,讓朋友高興就是給我爹長臉,也為他麻煩人家作鋪墊。

        鮑叔住了一晚。這一晚過得充實快樂,我爹約了幾個村里的弟兄過來陪酒,有國慶叔、明學、明鎖、清德,都是與我爹一起長大的兄弟。他們對市里的客人非常熱情,不灌醉不罷休。我趴在炕上看他們叫拳,你一聲我一聲地直掀房頂子:“兩廂好哇,兩廂好!兩廂好!哎,喝!你輸了!”“六六順,六六順,六六順!六!六!”喊的同時伸出右手,忽而伸一指忽而伸兩指,忽而又攥回拳頭,變幻莫測。頭腦最清楚的是國慶叔,他出拳快,叫聲高,時時贏拳,豪爽地命令輸家:“喝!”對方只好端杯。

        幾個展開車轱轆大戰,你一杯我一杯,很快把鮑叔灌個酩酊大醉。于是扶他上炕睡倒,打起響亮的呼嚕。我爹很滿意,俗話說喝酒看人品,鮑叔喝酒從不推辭,杯杯見底,喝完既不叫也不鬧,上炕就睡,說明他實誠可靠,可交。

        鮑叔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終于醒了,喝了碗我媽端來的掛面湯,這才看見穿著補丁衣裳的我姐和我。他坐在桌邊,垂頭默想片刻,讓我爹跟他去供銷社買花布,問干什么,說別管。他買回一匹紅底小黑花的洋布,讓給我姐和我做衣裳。

        “這可使不得!怎么能讓你花錢?”我爹和我媽推讓。這種洋布很貴,誰結婚才扯上一二米做衣裳,一匹布是很重的禮了。三人打架似的,最終一勝二,鮑叔把布扔到炕上,鄭重聲明:“哥,嫂子,你們要不收,我再也不來了,就當沒我這個朋友?!被ú歼@才留下了。吃過中午飯,鮑叔要走了,我爹騎著車子送他,送了又送,直送到縣城,兩人依依惜別。我爹看著他在正無路上越騎越遠,遠到看不清,才掉頭往回走。

        文工團的前身是城隍廟,城隍廟拆除之后分成兩重院子,臨街蓋了禮堂,算是縣里一處重要的開會場所。進大門朝里走,第一重院里是團員宿舍,從院西北角穿過再向里,又一重院子,排戲練功全在這里。我三歲左右曾在此住過兩天,記憶深刻。我坐在大門口吃燒餅裹燜子,街上看到什么已忘了,只記得心里突然翻騰出無邊的寂寞。一個肩上搭著白背心的演員走過,提起放在門邊灌滿紅水的廢電燈泡沖我晃晃,走了。不久我爹帶我去后院排戲,一個公子哥被四個衙役高高抬起,抬入后堂斬了,我爹是四衙役之一。下午在禮堂看彩排,天鵝絨的窗簾拉著,能坐幾百人的禮堂內空空蕩蕩,一排大燈輝煌無比。彩排結束走出禮堂,恍若兩個世界。從此,燒餅、燜子、戲這三樣東西與我深深結緣。

        “我要是個子再長五厘米,早鬧好了。這身高限制住我了?!蔽业鶗r常感慨。

        他一串跟頭翻進文工團,村里人十分羨慕,想不到這個黑小子運氣這么好。那些比他高比他好看的年輕人陡然覺得人生如夢,可見長人不如長命,命好什么都好。我爹擅長武打,武生得高高的個子才好看,大高的個,扎上靠,高底靴一穿,臺上一站虎虎生威。他才一米六五,穿上高底靴也不過一米七,臺上一站很不顯個。那時市里省里時常下來挑人,我爹的武功團里最好,吃虧在個矮,沒有發展前途。據說我爺一米八,可惜沒遺傳給他,身高成了他職業中的天花板。三十二歲上,他反復考慮,結合自身條件,提出了調離申請。

        他申請調離正中團長下懷,他是團長眼里的“刺兒頭”,很快批復,順順當當放人。那時文工團依然興旺,人們為他的離去扼腕嘆息,兩年后文工團突然衰敗,才佩服我爹及早抽身找了個好去處。其實他不過是覺得再唱戲也無前途,又厭倦了長年外出,想穩定下來。

        他的下一站是磚瓦廠,他以在文工團練就的能言善喝與廠長打得火熱,分到批條子的肥差,期間還被抽調到縣委搞調查。干到第五年,私人磚窯風起云涌,磚瓦廠說不行就不行了。他想起一個老鄉在縣里管人事調動,于是馱上一袋子花生去走關系,調到原種廠。原種廠在郭莊設有代銷點,代銷點不止賣糧食種子,也賣日用品,他給我們拿回潤膚霜。我姐那時已知道愛美,千方百計想變白,拼命往臉上抹增白霜,看著鏡中的自己欣賞不夠。

        下崗席卷全國,處處裁人。原種廠也不例外,先拿工人開刀,按歲數裁下一批老工人。我爹那年四十整,已算老工人,于是下崗回家。那段時間是我家的慘淡歲月,下崗之后我爹無所適從,為宣泄不滿,整日呼朋引伴,天天喝酒,在縱情狂飲中消磨時間。

        這時鮑叔騎著摩托來了,帶著新結拜的干兄弟丁武。兩人穿著皮夾克,戴著大墨鏡,一路呼嘯直入村子,直入院子。我爹喜出望外,可有個傾訴的人了。他自視甚高,總覺得落到這一步屈才,常在酒友面前擺窮架子,證明他還是個人物。他一喝酒,我們就得跑腿,上菜上水,收拾桌椅,刷杯子洗碗,他趁機顯示能耐,證明他雖潦倒,在家里還是有地位的,說一不二。我媽盡力忍耐,由以他為榮漸漸變為厭煩。

        我發現來喝酒的人時常更換,很多人來過一次就再也不來。我爹剛入席言語可親,三杯下肚就不是他了,粗俗暴露出來,揮胳膊舞臂,又訓又罵,氣得別人中途退場,他還洋洋得意,不可一世。原種廠的一個臨時工路過我們村,被他拉回家喝酒,又叫幾個人陪著。本來很好的事,又被弄壞了。喝高之后,他說這個臨時工巴結他。

        臨時工問:“我巴結你什么?你是有錢還是有權?”

        他瞪起眼:“你巴結我是個正式職工?!?/p>

        這人一笑:“你這正式職工能給我什么好處?”

        他啞了。別人拿話岔開,氣氛終究不樂。臨時工又坐片刻,托故走了。我媽在廚房洗碗,聽他這么丟人現眼,頓時氣飽,碗一撂,甩手不干了,對我說:“他要找我,就說不知道?!比チ私稚?。

        鮑叔來得正是時候,國慶叔、明鎖、清德、明學都過來,陪市里的客人。丁叔是個司機,在拖拉機廠開車,比鮑叔能說也能喝。幾個人興高采烈地喝,從上午喝到下午,都醉了。鮑叔和丁叔大睡一夜,第二天醒來,坐著吸煙提神。我爹還沒醒透,無精打采地趴在炕上發呆。

        我媽對鮑叔歷數他這一年來的“百繭兒不結”,就知道吃吃喝喝撒酒瘋,讓鮑叔勸他。鮑叔這才知道我爹頹廢到這種地步。

        “哥,你得干點事,這么閑下去就廢了,一家子指著你呢?!彼麆裎业?。

        “能干什么?”我爹垂頭喪氣。下崗之后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根本就沒什么可以施展,醉后口吐狂言,醒來也覺得羞愧。

        “干什么不行?放下架子,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什么不來錢?現在改革開放,正是掙錢的大好時機,鬧得好就成大富翁?!倍∈宀逖?,隨口舉出一串例子,都是創業成功人士,個個身價不菲。

        “不要念你是個正式職工的老理了,正式職工算什么?下了崗什么也不是,能掙錢才是硬道理。你看我這塊電子表,一百二十塊,小舅子在廣州賣衣裳發了財,送我一塊。只要肯吃苦,掙錢不成問題?!倍∈妩c著腕上深黑的方形電子表,侃侃而談。

        “你們廠子還好?能發工資?”我爹問鮑叔。

        “這不都下崗了。我們打算合伙跑客車,正醞釀呢?!滨U叔說。

        我爹恍然大悟,鮑叔是帶著丁武借錢來了。他豪氣又冒上來,無多有少,把準備蓋房子的六百塊錢拿出,給了鮑叔。又再支酒場,要把昨天剛喝過的幾個叫來,都支援一把。叫了一趟,只有國慶叔來了,另幾個大清早就外出干活去了。國慶叔也無錢可借,他這幾年沒少折騰,放電影開飯店,折騰來折騰去,又回到起點。

        國慶叔很不好意思,極力請他們去認認家門,款待一番。我爹知道英會嬸子對國慶叔喝酒深惡痛絕,掀過幾回桌子,怕她又鬧,不肯讓他倆去。國慶叔大包大攬地說:“她敢!你說的她也太不懂號,哪能什么人也轟?她敢轟我休了她?!庇谑酋U叔和丁叔跟著他去認門,我爹躺在炕上繼續醒酒。

        國慶叔家破得很,滿院雜草,草順著臺階長到屋里。英會嬸子在院里洗衣裳,見他領著人來,雙眉一立,還沒開口,丁叔叫她:“嫂子,好勤快?!庇鹱由舷麓蛄克麄儺a,見穿著談吐不像村里人,濕著手站起來往屋里讓。國慶叔說:“這是兩個市里的朋友,發大財了。把酒拿出來,去村北買幾個菜,我們說說話?!庇鹱硬羶羰?,麻溜地去了。

        “這娘們兒關鍵時候不掉鏈子?!眹鴳c叔欣慰地說。

        酒席擺好,英會嬸子衣裳也不洗了,坐在床沿上,絮叨不止:“國慶這幾年干什么賠什么,別人忙能忙來錢,他忙半天落個屁。好容易掙個錢,又被人坑了。我不是不讓他喝,男的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像你們這樣的朋友,巴不得他多交幾個,也好跟著發發財?!滨U叔和丁叔先還嗯啦啊地聽,聽她說來說去就這么一個內容,轉頭專心致志拇戰,不再應和她。

        鮑叔搭起了村里這幾個朋友去市里的通道,他家成了落腳點,國慶叔進市干裝修,在鮑叔家休整了兩天,他又帶朋友過去,幫鮑叔鋪地板壘院墻,處得挺好。那幾年人們大批地往市里流動,鮑叔成了后盾,說起來在市里有認識的人,安全,心里有底。

        我爹與鮑叔認識十來年,還沒麻煩他干過什么,兩人聚一起就是喝酒閑聊。我上初一之后,成了近視眼,我爹決定麻煩他一次,帶我去市里配眼鏡。我們坐著客車進市,又倒公交,在振頭站下車,再走上三里路才到了鮑叔家。我爹腿雖短倒騰得挺快,他很少回頭看我,只管自己大步走,我提心吊膽緊隨。到了家門口,他才回頭看我,提醒進門要叫叔嬸。

        他走進院子,喜氣洋洋地叫:“更新,更新!看誰來了?”鮑叔在屋里蒙頭大睡,玉珠嬸子聽見叫,迎出來,招呼著往里讓。鮑叔睡眼朦朧,“喲”一聲,“怎么這時候來了?”我叫一聲“叔”,又叫“嬸”,坐在沙發一角。

        “這不是惠妮近視了,要配鏡子,來市里配一副?!蔽业谏嘲l上,二郎腿一翹。

        鮑叔穿著睡衣下床,邊找拖鞋邊對玉珠嬸子說:“弄倆菜,先喝點?!?/p>

        “先吃點,這么遠的路,墊補一下?!庇裰閶鹱娱_始扎圍腰。

        “你快包餃子。我先陪哥喝點?!滨U叔坐在床沿雙手抓撓頭發,抓了會,徹底醒了。兩人支起小桌,擺上茶酒,喝起來。

        “去幫你嬸子包餃子,有點眼力?!蔽业娢掖糇?,指揮著。我走進廚房,挽起袖子,玉珠嬸子小聲問:“你爸說住幾天?”

        “配了眼鏡今天就回?!蔽颐舾械赜X察到她并不歡迎我們住下,正如我媽也不歡迎別人住在家里,她們不過是出于禮貌才敷衍。

        “噢!你多玩兩天沒事?!庇裰閶鹱铀煽跉?。她白凈,臉中部向里凹,在鎮上一個飯店當會計。

        飯后鮑叔帶我去市醫院,進醫院一問,才知道周末配鏡師不上班,只能等周一。我爹迅速決定,把我放在鮑叔家,戴上眼鏡再回去,而他現在就回。他坐車到家已很晚,我媽和我姐還沒睡,見他獨自回來,問:“惠妮呢?”他雙手一拍,沮喪地說:“丟了!”她倆大吃一驚,直坐起來:“丟哪了?”他收到了預期效果,哈哈大笑,說了實話。我媽長出口氣,坐回炕上:“合適么?給人家添麻煩?!?/p>

        “麻煩什么!隔幾天他一家子送惠妮回來,在咱家也住幾天。反正麥子也種上了,地里也沒事?!鄙匣仵U叔和丁叔一住五天,本來該點長果,他們遲遲不走,我們也不好意思去地里,誤了時候,長果出來得晚,收成不好。

        我在鮑叔家住了一周才戴上眼鏡。鮑叔的女兒貝貝五歲,兩口兒愛若珍寶,對孩子柔聲細語。鮑叔這么粗獷的人,表現出無邊慈愛,讓我十分羨慕。我爹脾氣不好,對我們呼來喝去,一不高興罵罵咧咧,偶而還動手打兩下子。我暗暗比較,頭一回對成長的環境生出不滿。

        住到第三天,鮑叔兩口子吵了一架,我徹底見識了鮑叔的暴脾氣。起因很簡單,他嫌玉珠嬸子耷拉臉,耷拉臉不是大毛病,但家里有客,她這么耷拉臉,鮑叔不依了。他吃著飯,火氣大冒,箸子“叭”地一放,右手劍指著她:“媽的死娘們兒,老子看你耷拉個逼臉就來氣!有話說話,有屁放屁,誰欠你八百吊似的!好容易家里來個人兒,你看你這臭德性!”玉珠嬸子分辯:“我沒嫌棄惠妮,別往那上頭想?!薄澳隳樕蠑[著呢!孩子過來配個眼鏡,你擺臉子給誰看?愿在家待就待,不愿待滾蛋!什么玩意兒,喪門星敗家娘們兒!哪輩子倒霉娶了你呢!”越說越氣,一拍桌子:“不吃了!氣都氣飽了!”氣哼哼回屋躺著去了。

        挨了這么一通吼,玉珠嬸子對我明顯熱情:“惠妮,別聽他亂嚷。他就這臭毛病,無事找碴兒。來,吃肉!”殷勤地往我碗里夾肉。

        臨來市里,我姐鄭重托我給她捎瓶增白擦臉油。她與我一樣,以為到了市里買什么都很方便,街上處處店鋪,東西又多又好。這緣自我爹的灌輸。那時村里夏天吃的是冰棍,也叫冰糕,我爹從來不吃,他說:“市里賣的才是真正的冰糕,掉一根在地上,化了就是一攤奶?!边@讓我們無比向往市里,市里代表著好生活,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的。我姐把珍藏的四塊錢給我,我塞進衣兜深處,緊緊捂著來到鮑叔家,生怕這珍貴的錢讓賊偷了。在鮑叔家這一周,我沒一天不想著給她買增白擦臉油,總是沒機會。鮑叔帶我配完眼鏡直接回家,然后上班,玉珠嬸子把孩子送進幼兒園也去上班,我在家里百無聊賴,又無處可去。熬到周五,我壯起膽子:“嬸子,我想上街買點東西?!彼@才想起明天要送我回家,總不能空手,是得買點東西。她用長棍從沙發底下撥拉出一個黑皮包,擦去塵土,騎上車子帶我朝街上走,先去鎮醫院買了幾大包草藥,掛在車把上,又去店鋪買了兩盒點心,我趁機問店主有增白的擦臉油不,說沒有,只好失望地跟著她出來。

        鮑叔背著向南,玉珠嬸子提著點心,送我回家,受到了更為熱情的招待。冬閑時節,家家有空,這家請了那家請,對玉珠嬸子都很高看,覺得一個市里女人來這窮村子,不嫌冷也不嫌臟,很可敬佩,待她格外熱情。玉珠嬸子想回去上班,愣是脫不開身,說走就有人打架似的攔她。她無標地住了一天又一天,琢磨著抓個機會脫身。

        這幾天家里按性別分炕而睡,我爹與鮑叔占一個大炕,我們五六個人擠一個炕,睡得很不舒服。我媽悄悄問我:“他們怎么還不走?國慶他們也是煩,攔攔攔的,給咱們找麻煩?!?/p>

        “我哪知道啊?!毕氲缴弦恢芪以谒乙蛔∥逄?,看來彼此彼此,都招待煩了。

        玉珠嬸子和我媽說了些知心話。當會計之前,她沒有工作,在自家門口做餅賣,沒賣幾天,鮑叔嫌爐子擋路,野性大發,推起爐子扔到了街上,又從她后背把衣服一揪,向街上一甩,扔出了三米。我媽驚呆了,想不到鮑叔還有這樣的暴脾氣:“他凈勸你哥不要喝酒發性呢!他怎么也這樣?”

        “他勸別人頭頭是道,輪到自己,剃不了自己的頭。你問惠妮,她去那天,中午了,更新還蒙頭大睡呢。丁武說弄車,一弄這么長時間也沒動靜,說正跑關系。更新閑在家里,每天這么睡,一讓掙錢就抓腦袋?!庇裰閶鹱颖M情控訴。

        院里腳步聲聲,喝酒的們回來了。玉珠嬸子收起控訴,換上正常臉色。鮑叔又喝多了,醉眼模糊,要抱貝貝。這孩子向后直躲,他不管不顧,一把抱起,高舉過頭拋著玩。孩子抓他頭發,打他臉,又哭又叫,攢了幾天的苦悶盡情發泄,誰都哄不下。玉珠嬸子借這機會要走,再不走孩子要鬧病。

        鮑叔大著舌頭問:“不多玩兩天了?”

        “孩子要上學,我要上班,愛玩你玩吧?!庇裰榘脖O子說著就收拾東西。我媽見留不住,去西屋給她裝長果和豆子,很快提出兩個沉甸甸的袋子。鮑叔也不推辭,一手一個。我爹送他們去村北上了車。

        送走他們,我爹松懈地倒在炕上,撫著肚子說:“好家伙,更新越來越能喝,越來越猴兒,怎么灌也灌不醉了?!蔽覌屨f:“想不到更新是這樣的人,又野又懶,里里外外全是玉珠?!?/p>

        “聽她瞎說。玉珠心眼多,愛哭窮,怕窮朋友們借錢。更新的車快跑起來了,等著吧?!彼麑︴U叔弄車寄予厚望。鮑叔這幾天一直鼓動他做生意,幫著聯系了一個技術員,此人發明了一項專利:人造大理石。出八百塊錢,就能買他的技術,學了技術就可以辦個家庭工廠,銷路打開,就能擴大規模。到那時,財源滾滾,擋都擋不住。

        我爹、國慶叔,明學三人伙辦起人造大理石廠,買技術八百,買原料又湊八百,總投資一千六。管理上三人做了分工,錢歸國慶叔,由他記賬,明學負責采買,我爹管推銷。廠子就在我家西屋,設備有:四方木格子若干,桌子兩張,塑料板若干,小石子一袋,桶裝化學原料四種。制大理石很簡單,在桌上鋪塑料板,放上木格子,按比例混合了原料,徐徐注入木格子,輕輕搖晃桌子,使原料填滿格子,再灑上一層五顏六色的小石子,等原料凝固,將木格了翻轉,揭去塑料板,即告成功。

        英會嬸子天天過來,眼見了大理石的生產,問:“這就是人造大理石?這么簡單,值八百塊錢?”國慶叔打斷她:“簡單你怎么不發明一個?這叫專利。一邊子去!”

        產出八塊大理石后,我爹開始了他的推銷。他在自行車后座綁上這八塊,去城里的飯店、賓館、廠子推銷。他成了三家的希望,早上出發時,幾個人殷勤地送他上路,像送壯士出征。人造大理石被死死摽在后座,五花大綁,為防磕碰,塊與塊之間墊了報紙。那時報紙很珍貴,村里只有大隊才有,誰家有張報紙,一定讓它發揮重要作用,糊墻,剪鞋樣,邊角料裁成細條卷煙。我爹把從廠子帶回來的報紙厚厚地墊在大理石間,也算讓它們物盡其用。他走之后,我媽、國慶叔、明學,英會嬸子坐在一起暢想發財。

        國慶叔說:“我得先把院墻壘上,院子那么敞著太不安全。社會越來越亂,偷的摸的越來越多。壘上院墻,安個大鐵門?!庇鹱雍浪卣f:“壘什么!重蓋房子,一徹的新!咱用自造的大理石鋪地?!泵鲗W深沉,跟著嘿嘿笑。我媽常聽我爹講外地風光,十分向往。她打算發了財先出去轉轉,轉夠了再蓋房子。有錢怎么也好說,房子早蓋晚蓋一樣。暢想一上午,中午散去,下午又聚一起,盼好消息。幾個人坐在院里望胡同口,誰也不好意思去胡同口朝遠處望,都支著耳朵聽動靜,誰騎著車子進胡同,就心跳加速。待看清不是我爹,國慶叔罵:“怎么回事?是個人都騎車子亂躥!”等我爹真回來,他們反倒無話。我爹是個喜怒藏不住的人,他陰著臉,雙手緊握車把,肩膀聳起,默默騎進院子,下車,支起車提,解后座上的大理石樣品。八塊樣品如此這般地被綁上又解下,夾在中間的報紙都磨成了碎塊。

        現在想來,所謂的人造大理石技術已不知倒了幾手,產品出來,并不像技術員吹噓的那么受歡迎。我爹推銷了半月,天天早出晚歸,一無所獲。國慶叔和明學已在家里生產出幾十塊,生怕銷路打開之后產品供應不上,得提前準備。他們滿懷希望地送我爹出門,又滿懷希望地迎他回來,半個月后,漸漸心灰意冷,覺得這技術買虧了。英會嬸子嚷著散伙:“別費時間了,越耗越壞事,就當花錢買教訓了。不如把錢算算還有多少,三家子一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眹鴳c叔瞪起眼:“閉上你媽個屄嘴!干事業能輕易放棄?生成的窮命!滾回去,賺不了錢都是你鬧的?!庇鹱赢敱姲ちR,勃然大怒:“我鬧的?我鬧什么來?你開飯店我沒黑沒夜的跟著苦干,結果呢?你喝了酒在欠條上亂摁手印,那么多錢就讓你弄滅滅了。這是我鬧的?嫁你算是倒血霉!倒八輩子血霉!”罵罵咧咧走了。

        明學嘿嘿一笑:“等吧,反正推銷不出去,說什么也白搭?!彼衔邕^來晃一晃,與國慶叔對坐吸煙,說幾句話,走了。他長著一對黃眼珠,兩條淡眉,很有城府。聽說要辦廠子,他以為跟著大哥能吃肉,義無反顧投了一筆,誰知一錢不見。這天入夜時他又過來一趟,跟著嘆息,抓頭皮。

        “哥,你給人家說咱這大理石不怕摔么?”他問,同時提起一塊,站直了,一撒,大理石落到地上,安然無恙。

        “說了,我舉得比你還高?!?/p>

        “你說它不怕踩么?”他站在大理石上跺了兩下。

        “說了,我比你跺勁還大呢?!?/p>

        “也是怪了,這么好的東西賣不出去,為什么?”他抓著頭,問我爹和國慶叔。

        “不行咱仨都去推銷,分分方向?!眹鴳c叔說。

        第二天每人車后綁了八塊,分別從三個村口出去,騎著車子跑了一天,黃昏時回來,一無所獲。半月之后,三人徹底絕望,分析說是人造大理石太超前,當時正流行水磨石地面,墻上貼馬賽克,這么大塊的東西還不時興。他們唉聲嘆氣,商量是繼續推銷還是散伙。

        商量的結果是再挺一段時間,花大錢買了技術,八百塊啊,不是小數,這么扔了于心不甘。國慶叔福至心靈:“咱們該找找鮑更新,市里比縣里開放,是不是能推銷得開?”我爹四處跑慣了,去哪都不怵,但路費怎么辦?總不能騎車子去市里。

        “當然從伙著的經費中出,怎么也不能讓你貼錢?!眹鴳c叔率先回應。

        明學問:“這技術是鮑更新介紹的?要真能發財他怎么不干?”

        我爹啞了,想一想,說:“他忙著弄車,把這技術介紹給了咱們?!?/p>

        “我看啊,找他也不頂用?!泵鲗W噴著煙,黃眼珠子盯著地面,“我早就覺得這事玄乎。全怪咱們傻,當初該和技術員說好,他得提供銷路?!?/p>

        “人家賣的是技術,還有賣銷路的?”我爹不樂。

        “怎么沒有?你看那些養面包蟲、蝎子、蜈蚣的,都有公司回收,免費教技術,你出錢買種苗,養大了人家回收,回收了再賣給客戶,挺發財?!泵鲗W的眼里射出金光。

        “事已至此,咱先說咱的。到底去不去市里推銷?”國慶叔把話題拽回來。

        “去呀,萬一推銷出去呢。順便看看更新和丁武的車怎么樣了?!蔽业f。

        第二天沒去成,大雨如注。我爹百無聊賴地站在門口看天,那雨像誰用瓢從天下往下倒,檐口如瀑布,水直沖院子中央。他打著傘走到西屋,西屋漏雨,檁條子葦子間滴下的雨又黃又黑。他嘆著氣給木格子和桌子苫雨布,怕它們沾水變形。苫了雨布回到東屋,躺在炕上發愁。

        院里叭噠叭噠一陣急響,國慶叔和英會嬸子跑進來,每人頭上頂著個化肥袋子,袋子的一角摳進去,扣在頭上像個漏斗。

        “我哥呢?起來起來!出事了!”國慶叔抹著臉上的雨,顧不得摘下化肥袋子,站在屋里急吼。

        “怎么了怎么了?”我爹一轱轆爬起,我媽也從廚房里托著個沒捏好的餅子跑過來。

        “錢讓偷了!”英會嬸子把化肥袋子從頭上抓起向地上一拋,罵起來,“肯定是明學。他知道錢在哪,別的什么也沒少,就放錢的寫字臺抽屜被撬了。外賊哪能一撲一個準?”

        我爹雙眉一皺:“什么時候的事?”

        “就今兒上午的事。這不下雨么,反正也出不了門,我去鄰家打撲克,他到后街頂骨牌。打著撲克我突然心里直撲騰,像要有事?;丶乙豢?,門子開著,我以為國慶回來,叫兩聲沒人應,進屋一看,哎呀我的天哪,抽屜開著,我趕緊拿那本夾著錢的書,翻開一看,四百塊錢一張也不見,全沒了。我連跌帶爬地叫回國慶,又找那錢,就是沒了。八成是明學,我們才去他家,大刁攬著孩子正睡,說明學一早就出去,還沒回家?!庇鹱拥膬蓷l腿哆嗦起來,這條哆嗦了那條哆嗦,她只好退到椅子上坐下,推國慶叔:“國慶,你接著說?!?/p>

        “丟都丟了,還說什么?常言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沒想到下大雨也鬧賊?!眹鴳c叔長嘆一聲,“大雨沖得一點腳印也沒有,都不知道賊從哪邊來,從哪邊走?!?/p>

        “那就報警去?!蔽业鸫泊┮?,穿上雨鞋,打起破傘。

        院里又一陣腳步疾響,明學一頭扎進:“咱們的錢讓偷了?還不報案去?”

        “你怎么知道錢讓偷了?”我媽問,她手里還托著那個餅子。

        “半個村子都傳遍了,說是撬門進去,撬開抽屜,別的什么也沒動,像是熟悉情況的人干的。我一聽就急了,那能是誰?報案讓公安查吧?!泵鲗W坐在凳子上,全身濕淋淋地滴水。

        “查!錢在我們那里放著,丟了,跳進黃河也說不清。讓公安查,查出來該怎么著怎么著?!庇鹱与p腿不再哆嗦,一挺,站起來,“查出來讓他蹲監獄?!?/p>

        我爹輪流看他們,實在不甘心頭一回創業這么操蛋地宣告結束。對面這三人像真假美猴王,都鬧著要請如來佛,一個賽一個有底氣。我爹頭回遇到這事,束手無策。他想了又想,就算報案,查出誰來都不好,明顯是內賊。

        “算了吧,報案花錢更多,一字入公門,九牛拖不出。就當花錢買教訓吧?!彼牧讼伦雷?,止住英嬸子和明學的爭吵。

        “不行,錢在我家丟了,得證明我們是清白的?!眹鴳c叔說。

        “算了吧,鬧大更丟人。錢又不多,分到各家一百多塊,就當買教訓了?!蔽业咽忠粩[,“聽我的,原料大伙也分分。散攤子吧,看來該不著發財?!?/p>

        原料不過是幾大桶化學藥品、七八個木格子、十來張塑料板。明學說:“拿了也沒用,放著吧,用著再來拿?!碧咛咚芰贤?,轉身走了。

        英會嬸子等他走遠,又來了精神:“肯定是他。你們看他那倆眼珠子,忽晃忽晃,一看心里就有鬼。讓他拿這錢吃藥,吃死他!”

        “沒有證據不要瞎說。人家反過來扣你一下子呢?說話不知深淺?!蔽业鶆袼?。

        “就他知道錢在抽屜里?!庇鹱硬桓市?。

        “說這沒用,誰都別提了,丟人?!蔽覌屵@才想起手里還托著個餅子,轉身回廚房接著做飯。

        雨接著下,像是創世紀的大洪水要暴發。夜里八點一輛警車呼嘯著進村,停在國慶叔家門口,下來兩個警察,從被窩里揪出他,“卡嘰”上了手銬子,拖著出了院子,摁進車里,拉走了。英會嬸子魂飛魄散,熬了一夜,清早雨停,正要去大隊求人打聽,國慶叔自己回來了,左臉腫大,左眼瞇成一條線,顯然挨了打。人們圍著他,問怎么回事。國慶叔也不明白:“我哪知道啊,抓了我去,讓招,我問,招什么?一個警察照我臉上猛抽一巴掌,當時我腦子里嗡一聲,左耳轟響,像有什么東西往外流。好家伙,我想,打聾我了,用手一摸,一股黃水。我又問,招什么?警察說,不招?好,銬你一宿。拽著我到了廁所,銬在水管子上,立不起蹲不下,過了一宿。早起又一個警察過來,問了一遍名字,打開手銬說,沒事了,讓我回家。我就走回來了?!彼钢[大的左臉,“看吧,一巴掌抽的,狗肏的們,這耳朵還流黃水呢,不定把什么打壞了?!?/p>

        “你是不是偷著干了違法的事?平白無故怎么抓你呢?”英會嬸子問。

        “放你娘屁!我要干違法的事讓我撞死!再說,真干了怎么又放我回來?”國慶叔賭咒發誓。

        我爹大清早聽說國慶叔被抓,滿心的疑惑,不知他犯了什么事,過來探問情況,卻見他在家里,怔一怔:“這不回來了么?咳,這是怎么了?我過來時見慶國又讓抓走了?!睉c國是個光棍,據說常干沒本錢的買賣。

        國慶叔靈光一閃:“肯定抓錯人了,八成要抓慶國,錯抓了我國慶。白挨這頓打,還半蹲著銬我一夜?!?/p>

        大伙一想,是這么回事,否則怎么會放他回來的同時又把慶國抓走呢。

        “這頓打就白挨了不成?”英會嬸子跳起來,“狗肏的們,胡亂抓人,沒事兒沒事兒的?天底下還有法律么?我罵他們去!”

        我爹攔住她:“別光罵,提條件。要錢,一千兩千,全看你本事了。和他們鬧,不給錢就往縣里捅?!编従觽兗娂姼胶停骸皩?,那能白挨打呀?這社會亂的,黑狗們?!?/p>

        聽說能鬧出錢,英會嬸子更來勁,國慶叔的耳朵疼似乎也輕了許多。他借了鄰家的摩托,馱上英會嬸子直奔鄉派出所。一個要找打人的警察給回那一巴掌,一個跳著腳在院里怒罵,罵著不解氣闖入所長辦公室,朝桌上一蹦,坐下了。派出所隔壁是鄉政府,所長怕鬧大了縣里追究,賠了一千。

        國慶叔養了幾天,臉上的腫下去,耳朵也恢復正常,腕上的瘀青漸退。他來我家閑坐,把經過又講一遍,大贊英會嬸子潑辣:“關鍵時候還得這種娘們兒,罵能罵,打能打,頂得上勁。沒她這么拼命鬧,我就白挨了?!彼锌?,“什么社會呀這是,又鬧賊又亂抓人,幸虧放得我早,再關兩天,說都說不清,還可能把我命送了呢?!?/p>

        鮑叔和丁叔弄了一輛從石家莊跑邯鄲的大客,丁叔開車,他媳婦秀蘭賣票,鮑叔押車?!暗葤炅隋X,再弄一輛,弄個車隊,老朋友們全用上,都跟著發財?!滨U叔對未來充滿信心,為買車他豁出去了,四處舉債,險些沒抵押房子。玉珠嬸子沒讓他抵押,轉而向娘家求助,她姐妹多,親戚多,湊一湊,湊夠五萬,買了輛大客車。

        丁叔方臉大耳,長得比鮑叔排場。我爹對他印象很好,說他比鮑有能耐,關系廣,能干事。那段時間有件事讓我爹很不痛快,小姑夫從軍隊轉業回來,與小姑商量著,不聲不響把大姑家倆孩子弄成了農轉非。事過半年,我爹才輾轉得知。本來么,他們愿意帶誰帶誰,可偷偷摸摸地讓人不痛快。農轉非是大事,多少人夢寐以求,我爹十分不滿,又不能發作,記在心里,也想讓我們中的哪一個被誰帶出去。一日他與鮑叔和丁叔喝酒,我妹妹進來。見她長得胖憨可愛,丁武說:“這老三閨女喜氣,不逗也笑?!滨U叔說:“你就一個兒子,養活了她吧,添個閨女?!蔽业睦镆粍樱骸罢f真的,抱養她不?反正我仨閨女?!倍∥涫掌鹜嫘Γ骸皠e給我添麻煩了,一個孩子還鬧得我焦頭爛額呢,前些天丁勇失蹤了,哪都找不著,急得我們報警,貼尋人啟事。你們猜在哪找到了?他跑五臺山去了,要學武術。我掄起皮帶抽了他一頓?!滨U叔說:“就是兒子費事才養女兒呢,你看我家貝貝,多省心,這么小就知道親人。有個閨女可真不錯?!倍∈逡庖馑妓嫉卣f:“哪天回去和秀蘭商量商量?!?/p>

        我妹聽出又要打發她,悶悶地走了出去。她出生時不受歡迎,家里盼著來個兒子,偏偏又是個丫頭,底下抓起計劃生育,奶奶想用她與表姑家的老五換一換,我媽不讓,沒換成?,F在我爹又要打發她,我媽不干了,鮑叔與丁叔走后,她發泄了一通:“看鬧個沒臉吧?自家的親孩子這塞那塞,有本事把一家子帶出去。上這么多年班,一個孩子也弄不出去,好意思想這種歪招?!蔽业环猓骸霸趺磶Р怀鋈??等我退了休,小四兒正好接班?!?/p>

        “小四兒才幾歲?隔上十幾年,不定還興不興接班?!蔽覌尡梢牡卣f。她這幾年目光明亮,看出我爹就是吃吃喝喝,離開了文工團和廠子,他一無是處。

        “只要孩子們想上學,我砸鍋賣鐵也供他們,就不信給我爭不了一口氣?!蔽业掝^一轉,“念書改變命運,考上大學,國家就管起來了。再念個研究生,一分分到好地方,一輩子不操心?!逼骋娢衣犓f話,立時來氣:“聽什么?還不趕緊用功?大學的門時刻敞著,就看你有沒有本事進去?!?/p>

        我們一直想象著鮑叔和丁叔如何發大財。他們開著車在石家莊與邯鄲的路上跑,車上全是人,秀蘭嬸子的挎包內錢都塞不進去了。也許哪一天,他們來到里城道,手一揮,叫上朋友們:“上車上車,拉著你們旅游去!”于是,我們浩浩蕩蕩二十來口,風風光光出去逛它幾天。我爹說:“邯鄲我好多年前去過,那里有個大鐵獅子,這么高,這么大,氣派威武,全國聞名?!彼謶涯钗墓F的日子,那時候,演出完畢游山玩水,何等逍遙自在。

        春暖之后,我爹拄著锨給麥子澆水,他看看別人家的地,那麥子又綠又稠,再看看自家的麥子,又黃又稀。他試著估算一畝能收幾百斤,算來算去,大致能收七百斤,六畝地,四千二百斤。留下一千斤,余下的糶了。正想,地頭上有人叫,定睛一看,竟然是丁叔,旁邊站著秀蘭嬸子。

        我爹手搭涼棚再看,確實是他倆,想不出他們這時候來能有什么事。我媽繼續澆地,讓他回去待朋友。她現在對我爹這幫朋友十分厭煩,天天你串我我串你,你喝我的我喝你的,正事不干聊大天,看著挺能說,也就一張嘴。村里人紛紛外出,哪怕拉磚拉沙子,都不閑著。我爹自從弄人造大理石失敗,一窩一年多,活沒多干,酒沒少喝,醉了四處惹人。我媽這么賢惠的人也賢惠不起來了,見他要支酒場就往外躲,躲得遠遠,眼不見為凈。沒了我媽的照應,我爹氣恨恨地照樣擺:“跑了?離了殺豬的還能連毛吃肉?走吧,越走我越喝,喝死拉倒?!庇幸换厮榷嗪笏ち艘货?,栽了倆門牙,酒醒之后一照鏡子,十分窩火,懶得出門,天天躺著。躺了幾天憋得慌,才爬起來去集上補牙。

        我爹領著他兩口兒朝家走,問:“更新呢?怎么沒一起來?車沒跑?”丁叔吸著煙不吭聲。秀蘭嬸子心眼少,忍不?。骸案?,回家對你細講。這不氣得丁武牙疼?!蔽业謫枺骸澳擒嚥慌芰??”秀蘭嬸子說:“跑什么呀,跑不成,鮑更新鬧騰呢?!?/p>

        我爹大致明白了,兩家鬧矛盾呢,要散伙。丁叔只是喝茶吸煙,秀蘭嬸子滔滔不絕:“真是想不到會鬧成這樣,本來跑得好好的,一天三百不成問題,照這樣跑上一年把賬還清,純賺。鮑更新也不知抽哪根筋,說合作不愉快,要撤,逼著我們給他錢。他干活不行,要賬比黃世仁還兇,給不了錢就砸車。只好停了,跑不成呀。車跑不成,該交的費還得給車站交,刷刷地往外扔錢。你說氣人不氣人?”

        “他平白無故為什么要撤呢?”我爹不解。

        “為什么?合作不愉快嘛,說我們瞧不起他。他是車主,嫌我訓他?!倍∈宀逶?。

        “哥,你說怎么能不訓他?丁武開車,我賣票,他押車。押車干什么?人家乘客上車下車地提行李是不是得幫一把?有帶貨的是不是得幫著裝貨卸貨?他呢?什么也不干,倒在后座上挺腿拉腳地睡,呼嚕還挺大,到站也不醒,這就是他押車。我看他不醒,叫他下車吃飯,他坐起來,說一句:我操,到了?下了車,想起他是車主,事兒事兒地繞車一周,看看有沒有剮蹭,踹踹輪胎。哥,你沒見人家擺的那譜:背著手,昂著頭,駱駝似的,慢騰騰地繞著車轉。這邊吃了飯要趕點往回跑,他不急不慌,非讓弄倆菜來點酒。你說,這像跑車不?有他押車還不如沒他省心呢。我們商量了商量,丁武開車,他賣票,我就不跟車了。讓他賣了兩天,賣不成,記不住上車下車的人,算不對錢,賣得一塌糊涂。有回兩人斗氣,從邯鄲開空車回來了,白燒著油?!毙闾m嬸子越說越氣。

        “看不出來呀,更新能這樣?”我爹聽得入神,半信半疑。

        “不打交道不知道,一打交道這人要不得,太野,半個蒙古貨。人說他親姥姥家是內蒙,不知真假。他老婆也不是個好東西,嘴甜心暄,沒一句實話?!倍∈蹇人詭茁?,看來他氣得不輕,嗓子發啞。

        “他鬧著分,那就分吧。嚯,你們說他講義氣,這時候看出他義氣來了。人家掏出個小本,上面一筆一筆記得清,吃碗面條兩塊五也記著,坐公交四毛也記著。我們為這車跑關系,可沒像他算得這么清。他這小本一拿出來,丁武傻眼了,我也傻眼了。鮑更新他就好意思讓把這塊二八毛算進去。算清了賬,我們欠他六萬,沒錢給,求著緩一緩,等車掙了再給,計利息。好家伙,不干,非把車弄走。哥,你說,他要車有什么用?又不會開,又不懂這一套。給他說好話都不干,瞪著眼,抄起扳手就卸車里的零件,不讓卸就砸東西,嚇死人。得了得了,忍是敵災星,讓他把車弄走了。車弄回去你猜他干什么?把座全拆掉,改成貨車拉菜。那可是新型大客車,發動機在車尾處,跑起來又快又穩,四十八個座,他愣是拆了拉菜?!毙闾m嬸子長吁短嘆。

        “要沒有玉珠嘀咕,鮑更新不會鬧得這么起勁?!倍∈鍤鈶嵉卣f。

        我爹將信將疑。他印象中,鮑叔樸實,玉珠嬸子明理,怎么能干這種事?丁武兩口子一住三天,串遍里城道的幾個朋友,又在國慶叔家喝了一天。英會嬸子正學打燒餅,想在村北支個燒餅攤。她把大甕敲了底,底下接上個鐵桶,改成了燒餅爐子,她用燒餅招待丁叔兩口子。丁叔出主意:“你們不如在村北賣醬油,我嘗著這里的醬油不行。石家莊醬油廠出的那才是好醬油。廠子里我有朋友,咱開著拖拉機去,拉一大皮囊回來,翻著番地賺?!眹鴳c叔問:“真有人?能弄到真正的好醬油?”“那還有假?你想弄我回去就聯系。你不是剛掙了一千塊錢?怎么也夠進一大皮囊。那醬油太稠,你適當加點水也看不出來?!倍∈妩c撥他。

        石家莊醬油大名遠揚,條村賣醬油的都標榜自己是正宗石家莊醬油。醬油廠也開著汽車下鄉,車上裝一大喇叭,純正的普通話:“老鄉們,老鄉們注意啦!石家莊醬油廠送醬油來了!純正的好醬油!”人們提著瓶與桶往大隊擠,售貨員忙得滿頭大汗。吃過了好醬油,再吃私人釀造的沒滋沒味。這么說來,賣石家莊醬油確實有大利可賺。英會嬸子當即決定,在村北開個賣副食的小店,國慶叔挨耳光掙來的錢也算用對了地方。

        丁叔兩口子相當于周游列國,把鮑叔臭擺了個夠。兩個人配合得挺好,丁叔敲個點,秀蘭嬸子繞著點展開鋪敘,樁樁件件,痛訴鮑叔固執、不可理喻。大講三天,怨氣發泄個差不多,兩口子打道回府。

        國慶叔和明學湊過來分析這事,我爹說:“這明顯是鬧臭了,鬧臭了還能有好話么?”明學說:“那這么到處臭擺也不好吧?他怎么說我怎么聽,左耳進右耳出?!眹鴳c叔說:“不怕,隔幾天更新準來,來了再聽聽他的,補充補充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們鬧是他們的事,咱們誰也不得罪?!彼男〉旰芸扉_張,他找了輛大拖拉機,我爹和明學跟著,入夜出發,到市里十點,丁武叔和朋友在醬油廠門口接著,拉了一大皮囊,回來已是凌晨三點。

        我們盼著鮑叔來,他卻遲遲不來。夏天過完,入秋了,他才來。他在村北下車,一扭頭看到“國慶副食店”,英會嬸子戴著套袖給人稱醬油約醋。鮑叔走到店口:“嫂子,什么時候成老板娘了?”英會嬸子這才看見,“喲”一聲:“你怎么這么瘦了?國慶、國慶!更新來了,家去歇會兒吧?!眹鴳c叔在店后倒榨菜壇子,走出一看:“怎么才來?看瘦成什么樣了?”洗了手領著鮑叔朝我家走,先見見我爹再說。

        我爹苦于地里活多,買了個小馬駒養著,養大了訓練拉車耕地。其實他是養個馬駒消遣,好讓日子不枯燥。他還在地里種白菊花,種桔梗,說種這能發財。馬駒養在小西屋,調轉身子時碰到墻上個釘子,肚子一側劃出條口子,皮肉翻出。我爹心疼壞了,趕著去東丈看獸醫,上了藥,回來后為防蠅子叮傷口,把馬駒拴在槐樹下,他坐在木床上,甩著蠅拂子給馬駒轟蠅子。

        我爹拍著木床說:“怎么這時候才來?你還知道來呀?大伙都惦記著你呢?!?/p>

        鮑叔人瘦毛長,面色蒼蒼。他走路真像駱駝似的,弓著背,兩只大腳緩慢地“叭!”“叭!”落地。我媽沏茶端上,他坐定,深吸一口茶水,問:“什么時候買了個馬駒?”

        “春天買的,好空易養到這么大,會拉車了?!蔽业值靡?,從窗臺上拿起親手擰的鞭子,鞭梢又細又軟,梢頭綴著塊紅綢,“看看我這鞭子!”遞給鮑叔。

        鮑叔凌空抽兩下,唿唿作響,“好鞭!”遞還我爹。

        國慶叔憋不?。骸澳銈冊趺椿厥??鬧成那樣?”

        “不就是為財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一點不假。我知道他兩口子四處講我,隨他去,我什么也不說?!滨U叔捧著茶又喝。

        “他給清你錢了沒有?”我爹問。

        “這賬沒法算。他說托關系花了四萬,一個收據沒有,說四萬就四萬。車的手續說十萬,我一打聽,根本沒辦下來,他只是兩頭說好先跑著,相當于黑車。我玩不過他,干脆把車開回來,弄住他了,才把賬重新對了對,欠我好幾萬,現在還沒給?!滨U叔喝口茶,又說,“我把車賣了,把朋友們的錢還一還。跑不成不跑,不生這氣?!?/p>

        “我琢磨又琢磨,那么多合伙做買賣的,沒幾個搭好的,很好的朋友弄成仇人。我算明白了,這買賣啊,要么不做,要么單獨做?!蔽业o馬駒轟著蠅子,徐徐說出自己的心得。

        當晚擺酒又喝。鮑叔提不起勁,他一肚子心事,還沒從合伙失敗中走出。他不擅言辭,不會編排人,此來特為告訴朋友:他很好,雖然合伙失敗,他對得起朋友,沒講朋友的壞話。至于接下來要干什么,他打算包地。

        鮑叔有了包地的想法時,我爹的廠子也讓下崗職工們包地,每人二十畝。原種廠有幾百畝地,一直是雇人種。搞起下崗之后,總有工人鬧事,廠里想出辦法,讓老工人種地,廠里提供種子,回收糧食。算算賬,挺劃算。我爹包了二十畝。

        這二十畝地離家很遠,十五里,騎車子也得一個小時,要是趕著馬車,得走兩個小時。我們一去就是一天,中午不回家,坐地頭上吃早上帶來的飯。飯罷找陰涼休息休息,接著干,黃昏回家。我爹頭一回種這么多地,每到忙的時候就大發脾氣,指揮得我們團團亂轉。他呢,偷空跑到別人地里交流信息,借此逃避勞動。

        地里盛產“氣死?!?,這種草貼著地長,根系龐大,牛都拽不動,人拔更難。對付已長成的草就是齊根鏟斷,鏟了再長,長了再鏟。盛夏正是弄這草的時候,根還沒扎太深,還能拔下來,拔下之后擱在麥茬上,曬死它。我們在驕陽下帶著復仇的痛快拔草,汗出如漿,隨即被蒸發掉,襯衫迅速變硬,結下一層又一層堿花。

        地的東側是地區師范,那些年師范是初中生最向往的地方,最好的學生考師范,多少人為了考師范復習一年又一年。黃昏時候,學生們三三兩兩出來散步,輕柔的風吹起女生的裙子,令我羨慕不已。我爹趁機做工作:“好好念吧,念好了也這么悠閑地散步??疾簧习?,天天拔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迸e出一串誰考上清華誰考上北大的例子。他似乎只知道清華北大,我當年也以為普天之下只這兩所學校,后來才知道學校多得是。

        學生們走到地里,坐在田埂上。我爹憤怒地瞪著他們:“那么寬敞的地方不去,非往地里鉆,踏壞莊稼?!彼谢罡闪?,轟麻雀似的轟學生,大聲呵斥,每天都轟一陣子。轟了幾天,覺得有必要去找校方交涉,大搖大擺去找校長,這一找又耗去小半天,興沖沖回來,講他如何面見校長,校長如何道歉,他如何侃侃而談:“甭看他是校長,我給他分析了一二三四五,不由他不服氣?!边@么講一通,該收工了。地里大部分活是我媽在干。我媽曾對他抱以很大希望,他在文工團時,希望他混好了帶家屬,他進磚瓦廠后,希望他把家里的房子翻蓋翻蓋,他進了原種廠,希望能讓個孩子接班,也吃商品糧。一連串的希望落空,她已徹底認清現實,種地就是她的命,她收起幻想,為四個孩子的學費而戰。我爹四處游轉時,她揮汗如雨,懶得和他吵,吵架還費時間呢。

        家里沒一點存款,一年只收入兩次:麥收和秋收。麥子收了糶一部分,變現;玉米收了糶一部分,變現。我爹由盒煙改成旱煙,他在院里種了兩個畦的煙,精心施肥、澆水,采了煙葉一束一束綁起,吊在陰處晾干,揉碎,倒進鐵鍋里炒。他大力吹噓自己種的煙好,表明他不是吸不起盒煙,是嫌盒煙不好吸。

        國慶叔也學著他的樣兒種起煙葉,他的副食品店倒了。本來,石家莊醬油給他招來了滾滾客人,周邊村子都來這里買,英會嬸子一鼓作氣,又上燒雞、豬頭肉,買賣十分興旺,干下去前途無量。英會嬸子打算辦大了開分店,還要去城里開??上鴳c叔不愿守店,嫌憋得慌。他喜歡跑跑顛顛,厭煩窩在一個地方不動。于是兩口子吵架,都不守店。咸菜醬油無人照管,蠅子趁機下蛆。人們買了幾回有蛆的菜和醬油,再不肯來,只好關門。國慶叔給我們提來兩個口小肚大的褐黃色榨菜壇子,腌咸菜用。

        包地的時候我上高一,暑假來地里揮汗如雨。我姐早已不念,她能唱善畫,曾是家里的重點培養對象。我爹把自己未竟的藝術理想放她身上,先是想讓她學戲,無奈縣劇團早已解散,就打算讓她去市里上戲校,可惜超齡,腰腿不好練出來,轉而讓她學畫,送到辛集一家藝術培訓學校,學了半年,到縣文化館幫忙。沒幫幾天,縣文化館也在經濟大潮中散了架子,能唱的去了歌舞團,能畫的到處接私活,館里大門緊閉,見不著一個人。她初二的文化水平,半吊子國畫,擱哪都不合適。我爹看見她就煩,看見她就看見了自己灰飛煙滅的藝術報負。

        有人給我姐提親,說了村里一戶的殷實人家,應了。正是鋤“氣死?!钡南奶?,小伙子為了表現,騎了一個小時的車子,車后座上掛著鋤地勺,前來幫忙。他與我姐在前,我綴在后頭不遠處慢慢鋤。鋤不多久,我姐說去師范喝水,把我叫到地頭上:“我好像聞著這人一股狐臭,你在后頭替我仔細聞聞?!蔽覀冏呋氐乩?。風從前面吹來,我隱隱聞到一股子羊騷,大概這就是狐臭吧。小伙子干得很賣勁,抱著鋤地勺子雙臂扇動,越扇那股味越濃。我姐心里翻江倒海,又說要喝水,把我叫到地頭,說要退親,她已想明白,不能和這么樣個人結婚,結婚就完了。

        黃昏時候,小伙子賣力干了一天感到充實,慵懶而愉悅地騎著車子,我姐皺著眉坐在后座,提著兩個鋤地勺。我騎著另一輛車子跟在后頭,心頭涌起悲戚,替這個蒙在鼓里即將遭遇退親的小伙發愁,愁他退了親可怎么著。

        我姐一說退親,家里亂了幾分鐘。我媽想的是對不起媒人,我爹手一擺:“別管媒人不媒人。你得給人家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狐臭?不讓人笑掉大牙?”

        我姐福至心靈:“我想上學,想考師范?!边@可能是她在烈日下曬出的感悟,她不能一輩子在地里干苦活,要改變命運,只有念書一條路,只能靠自己。她決意從初二重新開始,考美術特招。

        我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快二十了,從初二念?”

        “這有什么?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我早就說過,只要她們想念,砸鍋賣鐵也供?!蔽业狼槿f丈,“怕什么?有個復習了八年才考上大學的,人們也笑話她,笑著笑著不笑了,轉為佩服。誰有人家那股子韌勁?”

        “可這親怎么退?人家給干了一天活,回來就退親?!蔽覌屜氲叫』镒訐]著鋤地勺撅著屁股賣勁的樣子,不忍心。

        “慢說干這么一天活,就是干一百天的活,也是他自愿,咱又沒逼著他來。你去給媒人說,把定親的大毛毯送過去,就說孩子想念書考學?!?/p>

        我媽從柜里拿出毛毯,摸了摸又厚又密的絨毛,嘆口氣,去了。她很快回來,我們問:“退了?媒人怎么說?”

        “媒人說,她一百了還考學?考不上不照樣說個村里人?”我媽余氣未平。

        “咸不著的淡!二百了考學關她屁事?閨女,看你的了,念吧。多少人等著看你笑話呢,別讓他們得逞?!蔽业砀禑?,在桌上墩墩。

        兩年之后我姐考上正定師范,媒人去村北趕集,遇見她,訕訕地說:“怪不得要退親呢。你不知道,那小伙子為你哭了好幾天,門都不出,發誓等你。這回你考上了,他也死心了?!?/p>

        地里活太多,除了鋤草,還得捉蛆,玉米葉子卷起的心里有蛆,棉花上也有蛆,藥噴不死,手捉不盡。我們每人提個空酒瓶子,拿雙舊筷子,把蛆夾起放進瓶子,很快半瓶子黃紅綠紫的蠕蠕而動。捉累了坐到公路邊上樹涼里,風吹楊樹大葉子,嘩啦嘩啦響。我媽說:“大夏天最享受的就是干了半天活兒坐在楊樹下吹風,你們聽這葉子拍手拍得多么好聽?!蔽覀兗毬?,確實好聽。

        有個賣冰棍的騎著三輪在附近村里轉一上午,中午停在師范門口,把箱底子處理處理,下午再進新貨。他看我們一家子坐在楊樹下吹涼,想做些買賣,一來二去,熟了。這人會看手相面相,他給我爹相面:“眼突脾氣急,嘴大吃四方。生平不得病,一得就是個大病。至于錢么,得到六十左右,手里才松泛?!苯o我媽看手相,說她手里出人才??次医愕氖窒?,說挺好,又看我的,也說挺好。我們坐回樹涼下吃冰棍,分析他這番話。我爹已過四十五,正壯年,卻已有暮氣沉沉之感,他曲指算一算,六十正是他退休的年紀,可不,辦了退休,就能領退休金了,手里當然寬松。但想到還有十幾年才能退休,又不禁氣餒。我媽則推想手里的人才會是哪個。

        鮑叔包了一百畝地,地在正定與石家莊交界處,原來的五七干校附近。他在地頭種了兩排桃樹,又圈起一片地養了五十只雞,還養了兩只狼狗。他越投越多,把玉珠嬸子當會計掙的錢全投入,還不夠。他已從跑車失敗中緩過勁,分析了自己的長處與短處。長處是不怕苦,從小苦出來的,干體力活不怵。短處是不擅算計,經商不行,斗心眼不行。種地雖苦,自在,累了在地頭吸根煙,看看桃樹看看雞狗,愜意得很。他還蓋了一間小房,弄來炊具,鋪蓋,住在地里,有滋有味。第一年不賠不賺,第二年頗有贏余,第三年鳥槍換炮,換了摩托,別個BP機,冬閑無事,來里城道串朋友。

        此時我爹已放下架子,應吹打班子之邀,去教演員唱戲。從文工團帶回來的鑼、鐃、梆子又有了用場。他教了兩個月,收入豐厚,還拿回幾十盒好煙,十來瓶酒,又有了重設酒場的豪情。鮑叔來得正是時候,國慶叔打工也回來了,三人坐下,開懷暢飲。

        “哥,你得上規模,二十畝地不經干,包上一百畝,全機械化,那才掙錢?,F在收玉米也不用人掰了,機子開過去,掰棒子,粉碎秸稈,一氣呵成?!滨U叔侃侃而談。

        “這里還不行,收麥子用聯合,一畝好幾十,用不起。掰玉米還是人工,鉆在地里又熱又臟,年年找人幫忙?!边@一年掰棒子我爹讓吹打班子幫子一天。

        “包地還是能賺錢的?,F在外出打工的多,要能把小塊小塊的地整合起來,弄成農場,肯定發財。我就想擴大經營,再包一百畝,全種成黃豆,收黃豆也是收割機,收麥子一樣,機子開過,噼哩叭啦,豆子入倉,豆秸粉碎。豆子還耐旱,比種別的省事。我外出考察,看人家東北就是辦農場?!滨U叔找對了方向,信心十足。

        “說得容易,什么也不好干,打工更不容易。一到年底老板就玩失蹤,不結工資,堵急了給一部分,余下的欠著。我爬高上低地干一年,才拿回兩千。我琢磨了,當老板不難,能包上活,能喝,能籠絡手下人,不就結了。我也能干,氣火了我也包點活試試?!眹鴳c叔在市里干裝修,副食店關門后,英會嬸子轟他去市里掙錢,他樂不思蜀,臨過年才回來。

        “可說呢,和你們合伙弄大理石的那個,叫什么來著,怎么長年不見?”鮑叔想起明學。

        “自從丟錢之后,他來得少了,不叫不來,還得請?!蔽业f,“咱對得起他,愛來不來。哎,我在路上見過丁武,說去新樂送貨,他沒接著跑客車?”

        “他根本沒辦下手續,就算我不賣車,他也跑不長。凈想空手套白狼,還專在親朋好友身上下手。我包了三年地才把借的錢還清,差點翻不過身?!滨U叔端起酒杯,“提他敗興。兩口子現在四處賣蕩,拉著不知從哪里搞到的貨底子,各縣亂騙,打一槍換個地方,你們當心吧。來,叫會兒拳!”伸出右手,左右出擊,“五魁首、六六順、七巧七”地叫起來。

        酒過三巡,鮑叔提起他的桃樹,今年結了桃兒,又大又好,本想熟了摘下分送朋友們,就任桃子在樹上長,不想這桃得趁硬摘下,結果越長越軟,軟到掛不住,叭噠叭噠全掉了,捏都捏不起來,心疼壞了:“你們是不知道,這純自然長熟的桃多么好吃,那個甜,皮上咬一小口,一吸溜,蜜汁一樣。明年,等明年提前摘下,給你們弄兩箱子?!?/p>

        明年也沒吃上他的桃,他這一百畝沒能繼續包下去,開發商相中了這里,要蓋高樓。鮑叔處理掉他的幾十只雞和兩條狼狗,舍下他的桃樹,搬回市里,結束了農場生涯。

        他在我家住了兩天,前腳走,后腳丁叔和秀蘭嬸子就來了,剛好錯開。

        丁叔開著一輛皮卡,秀蘭嬸子坐副駕,腰上綁個條狀錢包。他們先從車上往下卸酸棗汁,箱子上印著飽滿鮮艷的酸棗,令人垂涎?!案?,給你們送點飲料,大過年的,喝吧?!倍∈謇涞匾粴獍嵯率?。

        我爹很激動,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不由把對他坑鮑叔的不滿淡了幾分。于是讓我們挨家通知國慶叔等人,都來,丁武給大伙送飲料來了。很快都過來,團團坐了一桌,興高采烈喝起來。

        秀蘭嬸子與我媽在廚房說話。她分外懷念在拖拉機廠的好時光:“嫂子,那時候多好啊,什么也不用操心,周末大伙出去游山玩水,玩累了摔撲克?,F在自己干,操不完的心,長在路上似的。早就說來看看朋友們,找不出空。欠了好多錢,得填窟窿啊,追債的追著屁股要,年都過不好。好容易填完窟窿,這不,來看看朋友們,再不來都忘掉我們了?!?/p>

        我媽心虛地說:“哪能呢,什么時候見什么時候親?!彼_實有些淡忘他們,自從他倆跑來大講鮑叔的壞話,我媽就覺得他兩口兒不地道。秀蘭嬸子一訴苦,她的心又軟下來。

        丁叔趁著大伙高興,端起杯子:“我敬大伙一杯,有幾句話說?!庇谑嵌己攘?,聽他說什么。

        “我這回來,帶了幾件羽絨服,走批發價,一件八十,外面賣二百。你們看得中,就留幾件,看不中也沒事?!彼み^脖子叫,“秀蘭,把車上那大皮箱拿下來,看看羽絨服?!?/p>

        秀蘭嬸子把大皮箱拖過來,打開,五顏六色的羽絨服。她拿起一件,當空一抖:“這是從廠子直接拿的貨,咱不經中間商,中間商雁過拔毛,過一個中間商加價百分之三十,錢都讓他們賺了。你們看這料子,又輕又軟,保暖性特別好,穿上又暖和又漂亮。我穿上讓你們看看?!蓖砩弦惶?,轉身走幾步,又走回來,“怎么樣?給嫂子們每人帶一件,再給孩子們來一件,白揀似的?!?/p>

        我媽拿過一件,看看摸摸,又放下。八十塊錢的衣裳對她來說是奢想,二十塊都嫌貴,她買的都是地攤貨。國慶叔拿過一件,很內行地找標簽看成份,念道:“內料,填充棉,百分百,羽絨在哪?”大伙一聽,都扒出標簽看。國慶叔得意的說:“好羽絨服得含絨量百分之九十往上,這不是羽絨服,騙不了我?!彼押雀?。

        丁武叔說:“這襖的名兒叫‘羽絨服’,好比你穿的真皮鞋,不是皮,是人造革。但為什么叫真皮鞋呢?這種革就叫‘真皮’,不是真的牛皮豬皮,明白?要真是含絨百分之九十,八十我進都進不來。絨是什么?那是從鴨子胸脯處采下來的毛毛,一個鴨子的胸脯能有多大?上百只鴨子也采不了幾克,一件羽絨服總共用二兩絨,要真八十能買,見鬼了。說白了,這襖里面絮的是棉花,咱冬天不都穿大棉襖嗎?天然棉花,純綠色無污染,絕對貨真價實?!?/p>

        國慶叔又覷著眼看標簽:“填充棉是純棉花?這東西俗稱‘棉子’,其實和海綿差不多。這誆不了我,我干裝修那家就是批發這個的?!?/p>

        “別看是填充棉,高科技產品,比純棉還保暖。社會朝前發展,新產品層出不窮,填充棉比棉花輕,比棉花暖,做出襖來挺刮有型,不像棉花那么鼓鼓囊囊。你們看著給吧,不賠就行了?!倍∥涫逭f罷,低頭喝茶。

        沒人吭聲。國慶叔站起來,拿了件大紅色:“我回家讓英會試試去,她跟了我二十年,還沒穿過好衣裳,試得中就要一件?!眻F起夾在腋下,走了。余下幾個都不說話,秀蘭嬸子笑著指明學:“人生在世,吃穿二字,人活一輩子,吃了穿了最劃算,來一件吧,送貨上門,不拿白不拿?!?/p>

        “拿了也不白拿。我上個集剛給一家子置齊?!泵鲗W笑嘻嘻的。

        “多置幾件輪換著穿,不更好?這么便宜?!毙闾m嬸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件。

        明學把這燙手山芋傳給清德,清德傳給明鎖,明鎖傳給我爹。我爹無處可傳,看著我媽:“給孩子們來一件吧,反正還沒買過年衣裳?!?/p>

        “那就給兩個大的買吧?!蔽覌屜?,這酸棗汁子真不是白給。她挑了兩件,去東屋拿錢,給秀蘭嬸子一百六。

        明學、清德、明鎖互看一眼,說回家商量。秀蘭嬸子說:“把襖拿回去,管保她們喜歡?!泵鲗W擺手:“拿回去只能拿一件,讓她來挑,看中哪個是哪個?!比俗吡?,酸棗汁也沒搬。

        我爹陪著丁武兩口子左等右等,不見誰再過來?!皣鴳c倒是買不買呀?不買把襖送回來呀!”我媽嘀咕,“他喝多了沒尾巴鷹似的,別鉆哪個柴窩里睡去了?!?/p>

        “你領著秀蘭去問問,不買把那襖拿回來?!蔽业f。又問丁叔:“天晚就別走了,住一宿?”

        “不住了,回去還有別的事?!倍∈逋妻o。我爹也不強留,兩人守著殘湯剩水,各想心事,意興闌珊。

        我媽和秀蘭嬸子朝國慶叔家走,才拐進胡同,就聽沸反盈天,兩口子吵得厲害。她倆走到院外站住,見英會嬸子倒提著紅襖,正用襖袖子抽打國慶叔:“你缺心眼呀?你的錢大風刮來的呀?這么個破襖要八十?你怎么不把自己剁吧剁吧給他們?一年掙不下幾個,全填了狐朋狗友的窟窿。他坑你知道么?有這么做買賣的么?”抽打得國慶叔滴溜轉,一圈人圍著看熱鬧。

        英會嬸子是人越多越來勁,她把襖正過來,向人們說:“你們看看這個傻東西,提留回這么個踹貨,非給人家八十。十塊我都嫌多。你們看看值八十不?這里頭絮的是金還是銀?”她膘子勁上來,“嗤啦”一聲,把襖里子撕開,揪出層薄薄的白東西,往國慶叔鼻子前頭一杵:“這是羽絨?我養過雞也養過鴨子,欺負我土包子一個認不出雞毛鴨毛?純棉?我種了半輩子地,天天趴地里給棉花打岔兒去尖,欺負我認不出棉花?這八十塊是給襖錢還是你昧了想開小金庫?說!”伸手照他臉上抓了幾下。

        國慶叔躲不及,三道血口子從額頭劃到下巴。他怒了,又推又打,把英會嬸子逼進屋里,就聽乒乓亂響,殺豬似的尖叫。羽絨服扔在院里,挨了幾腳踩。我媽過去撿起,拍打拍打,羞愧地夾在胳膊窩里朝外走,圍觀的人以為是她賣襖,指指點點。秀蘭嬸子沒想到會鬧成這樣,也覺得灰頭土臉。兩人快步回家,丁叔見她們臉色難看,問:“國慶哥呢?”

        “打架呢?!蔽覌尯喍痰卣f。

        “英會那娘們兒,心眼不壞,就是好叨叨。叨叨得國慶煩了摁住她揍一頓?!蔽业詾閲鴳c叔占了上風。

        “她打國慶呢,抓了臉上好幾道子?!毙闾m嬸子把襖們疊起放回大皮箱,合上蓋子,對丁叔說:“走吧,大過年的,別給大伙添亂了。集上衣服多得是,穿什么不是穿?!?/p>

        我爹抓抓頭,讓他們把酸棗汁拉走,大貴的東西,襖又沒賣出幾件,不值得下這本。丁叔豪爽地一揮手:“哥,你留著喝,正月里串親戚待客拿出來也好看?!眱煽谧娱_車走了。

        “這幾箱飲料也值個錢呢。那兩件襖買就買了吧?!蔽业阉釛椫徇M屋里,蹲在箱前看產地,又看保質期,屈指一算,飲料早已過期。他不相信地打開一箱,拿出一罐,鐵皮罐子銹跡斑斑,已被汁水腐蝕。打開罐子一聞,銹味撲鼻,往外一倒,那汁子又黃又黑。

        “王八蛋!這不得喝出人命???”他罵起來,逐箱打開,罐罐如此。

        “他兩口子怎么學得這樣了?連朋友都騙。你也是,看著東西不好,不買他能怎么著?一百六能置齊年貨了。你看明學他們多猴兒,躲了。就你打腫臉充胖子?!蔽覌屔罡斜凰?,氣憤不已。

        “再來轟他出去!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連朋友都坑?!蔽业咽滹嬃嫌职岬皆豪?,倒掉汁水,跺癟罐子,歸成一堆,又把紙箱子摁扁摞到一起,放到小車上,連同他的空酒瓶子們,推去村北賣了廢品。

        鮑叔和我爹的運勢大致相同,下崗都下崗,種地都種地,他的農場才告結束,我爹的廠子也把地收回去了。他賣了馬駒,處理掉大車,打算干點別的。這一年我姐和我都考上學,她上正定師范,我上河北師大,到哪里弄錢交學費,成了問題。

        弄人造大理石之前,我爹曾與人合伙倒過鋼筋,賺了兩千,這兩千在合伙人手里,一直沒給。合伙人去內蒙做生意,常年不回,影兒都見不著。這回他發狠要去內蒙要賬,不要回來不罷休,兩千塊錢,欠了近十年,存起來也有一些利息了。他收拾行李,坐車到市里,再買票去內蒙。沒想到挺順利,準備好的狠話軟話都沒用上,合伙人見到他,十分高興,不但兩千如數奉還,又多給五百,說是賀禮。我爹把錢藏進褲腰,從內蒙坐車回市里,再從市里倒車回家。他裝著這錢,哪都不敢去,送回家里才心安。

        他坐在炕上吹電扇,興奮地摸著頭,“這一趟出門順得很,莫非我要交好運?我這半輩子,除了進文工團運氣還好,別的時候怎么也邁不對腳步,總是趕不上發財的點?!?/p>

        “我看透了,你沒有發財的命?!蔽覌屖帐爸釉诳簧系木G軍裝挎包,“一下子考出去倆,你好歹賣賣勁吧,別好吃懶做的了。國慶當了包工頭,干得像模像樣,你跟著他蓋房子去吧,這丟什么人?”我媽趁機勸他。

        國慶叔弄起建筑隊,英會嬸子特地去高篷買了幾米好布,給他做下兩身衣裳。這布料號稱“哆嗦布”,無風也顫,十分涼快。國慶叔穿著“哆嗦布”來我家,勸我爹:“哥,你總是放不下架子,憑力氣吃飯丟什么人?給私人干比給公家干掙得還多呢。你餓起肚子,正式職工頂什么用?來吧,一天二十,管吃,每天一包煙,待遇不錯吧?”

        我爹掂量掂量,應了。國慶叔給他一個大帆布工具袋,一把抹刀,一副刮板,配齊了裝備。他早出晚歸,成了建筑工人。

        入學時他送我去市里,繞到鮑叔家。鮑叔正吹著電扇睡覺,我爹叫醒他,他驚坐起來:“啊呀,怎么這時候來了?”

        “這不惠妮開學了。你怎么又睡?大白天的?!蔽业鶈?,“玉珠呢?孩子呢?”

        “貝貝上學,玉珠上班,該干什么干什么?!滨U叔發會怔,恍然大悟,“看我暈的,忘得精光,惠妮上大學了?!彼麩莶?,打電話讓玉珠嬸子回來。

        “你不是跟著小舅子跑業務嗎?怎么閑起來了?”我爹喝著茶問。我坐在窗口看院里,與六年前差別不大,院里一大片對葉梅,入秋后顯出枯敗之相。

        “早不干了,不是人干的活,求爺爺告奶奶,孫子似的,不干了?!滨U叔嘆口氣,“這不醞釀著蓋樓嘛,借錢也得蓋,不蓋跟不上形勢。樓蓋好我就消停了?;菽?,好好念吧,你看我們這老工人們,沒多少文化,什么也干不了?!?/p>

        玉珠嬸子滿身大汗地回來,系上圍裙下廚整菜,頃刻布滿桌子,解下圍裙也入席,邊吃邊說。

        “哥,上回你來得匆忙,沒顧上說話。勸勸更新吧,別整天睡啦喝的,查出三高來了,讓他注意,不聽,一說就是‘我這身體棒著呢,算命的說了,活到八十二沒問題’。我不求他大富大貴,也不是沒奮斗過,苦沒少吃,錢沒多掙,我認命了。你把身體保養好,咱上了歲數是個伴兒。昨天喝了,今個還沒醒透,你看那倆眼,透著不精神?!庇裰閶鹱油彝肜飱A菜,“惠妮,多吃點,周末過來給貝貝補補課?!?/p>

        “聽她胡說。我偶而喝點,自斟自飲?!滨U叔分辯。

        “跟著我弟跑業務,和人家客戶吵了好幾架,還砸了個桌子。你說他這脾氣,誰愿意要他?”玉珠嬸子不吐不快。

        “你這人真煩,咱哥好容易過來,又送惠妮上學,怎么凈說沒用的?”鮑叔沉下臉,“他不愿意要我,我還不伺候呢。什么東西,瞎話連篇,說得天花亂墜,干活偷工減料,發昧心財?!?/p>

        他們吵起來,我爹笑著聽。我急了:“爹,快去報到吧,過晌了都?!?/p>

        “別急,去早了也不上課,那些外地的坐車就得坐一天,入了夜才能到呢?!滨U叔安慰我。

        下午報到鮑叔也跟著來了,他扛著我的被褥,一手繞過頭頂,抓著捆被褥的繩,一手支在腰上,曲臂托著被褥。我爹揣著錢交各種費。兩人送我進了宿舍,安頓好。我爹突然想起還沒給我零花錢,問:“一個月一百夠么?”

        鮑叔咳一聲:“這是大學,吃穿雜用,一百夠什么?哥,你怎么跟不上時代呢?”

        我爹又添一百,囑咐我:“不要太省,也不要太手松,窮學生窮學生,擺闊奢侈不是學生本色……”

        鮑叔拽起他朝外走,走到樓外人少處:“孩子是大學生了,用不著你教,要教早在家里教好了,當著外人,讓惠妮面子上不好看。哥,不是我說你,咱得講身份,說話辦事要深沉?!眱扇苏f著話走了。

        供了我姐和我之后,我爹信心大增,底氣十足,徹底放下架子,不講臟與累,也不講面子不面子了。夏天他光著上身,下穿一條大短褲,站在腳手架上曬得全身冒油,冬天跟著吹打班子擋事,閑時吹吹牛,向人傳授怎么教育孩子。這么過了兩年,里貴子村樓板廠招推銷員,他放下瓦刀,做起推銷,騎著自行車各村跑,足跡漸至全縣。

        他碰到了磚瓦廠的廠長,當年我爹常與他喝酒,廠子倒閉之后,這人一直閑著,熬到六十掙起退休金,閑得發慌,在路邊擺個修車攤打發寂寞。兩人簡直不敢相認,認出之后唏噓不已。我爹留意打聽曾經的同事們,他的文工團同事,磚瓦廠同事,原種廠老同事,打聽著一個,回家對我媽說一說,這成了他推銷生涯中的一樂。他曾有過二百多同事,交過許多朋友,細算下來,竟然沒處長久的。

        “人家吃你喝你,臨了還不念你好。別人交朋友是先淡后濃,你呢?先濃后淡,上來就蜜里調油,處不上幾天,性格不對,疏了,再處幾天,不來往了,白搭許多錢。還有那個叫拉一鍋的老瞎子,你和他交什么朋友?凈交稀奇古怪的人?!蔽覌屔狭它c歲數愛回憶往事。

        “吃呀喝的是為高興,一伙人聚一起熱鬧,自己吃喝有什么意思?誰圖這個那個來?講什么有用沒用?”我爹不服。

        “朝水里扔塊石頭還聽響呢。你交了幾十年朋友,哪個頂上用了?別人交朋友也得估量著家里有,誰像你這么百事不操心,只知道朋友朋友朋友。丁武那樣的朋友也是你交來的,你細想想,傻不傻?”

        我爹不吭聲了。他這幾年不似從前豪爽,但一說喝酒依然來勁。我媽也只能趁他高興時勸一勸,勸急了他又要瞪眼。他酒量越來越小,喝不上三兩就醉,醉了話多話煩,逮誰給誰開會,直說到酒勁下去,才告消停。

        我上完兩年大學,參加工作三年后,鮑叔的樓終于蓋起來,他打來電話,讓朋友們都去市里玩,有地方住了,每人一間綽綽有余,水電暖齊全,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爹和國慶叔挺高興,醞釀著什么時候去一趟,好好喝一場。還沒成行,噩耗傳來,鮑叔去世了。

        玉珠嬸子給我爹打來電話,泣不成聲:“哥,更新沒了?!笔莻€大清早,我爹正要騎上摩托出去推銷樓板,聞言大驚,不相信地問:“誰沒了?”“更新。夜發心臟病,沒了?!彼纯奁饋?。

        “這事!”我爹放下電話,“我得趕緊和國慶去市里?!背覌屢巳賶K錢,兩人坐車去了市里。第二天回來,眼泡腫著:“唉,他比我小四歲,才五十五,年幼幼的,怎么說走就走了呢?”他接受不了事實,“一點征兆都沒有,半夜里突然坐起,哎呀一聲,又倒下,往醫院里送著就斷氣了。唉,我還說年底下沒事了找他一趟呢!這事!新蓋的三層樓,舒舒服服寬寬敞敞,正該著享福,誰知沒那命?!彼稍诖采细锌灰?。

        “丁武吊喪了沒有?”我媽問。

        “丁武癱了,想吊也吊不了吧。這人一沒,那些恩恩怨怨算什么?秀蘭倒是露了個面,哭得挺悲?!滨U叔之死對我爹觸動很大,他還差一年就領退休金,得好好保重著??嗟冗@么多年,好容易看見曙光,可不能功敗垂成。他開始珍愛自己,果斷地辭了推銷,閑在家里逗孫子。

        他的退休金進入倒計時。我愛人說,辦退休金可以找表哥幫忙,他表哥在勞動人事局,正好分管這攤。我爹大拉拉地說:“不用,到時候廠里就給辦了?!闭l知時候一到,與他同歲的領上了,他的卻沒信,急了,托人一查,才知道他的檔案年齡與身份證上不符,身份證上的年齡與戶口本上又不符,處處紕漏,不知怎么弄成了這樣。要按檔案上算,領退休金還差兩年。

        “這怎么可能?誰他媽給我填的?”他暴跳如雷。

        “說這不頂事了,看怎么補救吧。能改就改過來?!蔽覑廴藙袼?。

        “那就找你表哥吧,花多少錢?”他問。

        “現在只改紙質不頂用,還得去市里改電子版。表哥那里好說,市里得花點錢。先給六千看行不行?!蔽覑廴苏f。

        “六千?”他倒吸一口氣,“我退休金每月才一千多,還沒領呢先干下半年的去?!?/p>

        “六千多呀?現在這社會干什么不花錢?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若不你再等兩年,兩年損失多少?” 我弟插話。

        托了表哥之后,我爹寢食難安,時而懷疑表哥昧了他的錢,時而懷疑我們不肯催著辦,四處打聽,搜集了表哥許多小道消息,避開我愛人,專門給我打電話:“咱父女倆說話也不用藏著,我打聽到他那表哥黑著呢!收起禮來膽兒賊大,還弄了好幾套房子,局里沒一個人說他是?!蔽倚攀牡┑┐虬保骸暗?,你放心吧,這表哥特別照顧家里人,辦了多少事從沒出過錯,靠得住。你耐心等著吧,檔案里的錯哪那么容易改過來?還得去市里找人,找了人又不是一天兩天能辦成,一批一批的辦,出錯的又不是你自個?!?/p>

        “沒錯我找他呀?就是有錯才找他,他就這么拖呀?告訴你,他要昧了我的錢,我上電臺上告他去!你去!給我要回錢來!不辦了!”他勃然大怒,罵完不容人說話,關機了。氣得我仰在床上,胸口陣陣發悶。

        隔了幾天,表哥給我愛人打電話:“哎呀,你那老丈人怎么回事?半夜里兩點給我電話,我在外地開會,他叮零當啷一直響,弄得我一夜睡不好?!痹瓉?,我爹記著他的退休金,好幾天睡不著,實在忍不住,不管時間不管地點,直接催問了。我怒了,給他打電話:“爹,你要怕辦不成,我現在把錢補給你。你再這么沉不住氣,好事也得讓你攪黃,這么大歲數怎么這么不會辦事呢?你找別人辦辦去,看朝你要多少?早就說了,表哥沒多收你的,但也不能讓人家貼錢,這錢是請市里人吃飯的。說了不聽,哪有半夜三更騷擾人家的?”他惱了,好幾天不搭理我。幾天之后我媽打來電話,說她摘了一籃子豆角,等著我去拿,又說新做了辣椒醬,也給我留著,說到無可再說,問一句:“你爹那事,有信兒了沒?”

        表哥總說辦著呢辦著呢,但辦到什么程度,我一無所知。我搜出表哥從前為別人辦事的例子,一件一件說一遍。我媽深感安慰:“唉,等你爹有了退休金,我就熬出來了?!?/p>

        辦了將近一年,表哥來電話了:“你來一下吧!辦下來了?!贬t療卡、工資卡,全辦下來了,還補了一年的退休金。我爹聽說卡里有補發的兩萬塊錢,陡然嚴肅起來,讓我弟快把錢取出來,存到村儲蓄所里,存成三年死期。我弟說,這卡是工商銀行,只能去城里取。我爹急了:“那騎上摩托去呀!”好像去晚了錢會飛。我弟取回錢,把錢和卡交還他,他特意問了密碼,說:“哪天我得去改個密碼,防著你這小子!”

        他把卡交給我媽藏好,拿起電話問老同事們工資是多少,醫療保險是多少,一項一項地問。問完,他搖著頭:“我還是覺得哪里像不對,得去廠子里問問?!彬T著摩托去了。

        原種廠已改成“極峰種業有限公司”,成了花園式單位。我爹走在廠里,踩著卵石鋪就的小路,直奔會計室。還真讓他問著了,每月工資除卡上的數外,另有一小筆錢由廠里補給,年底發放。

        他像與時間賽跑,終于趕在死神來臨之前把退休金拿到了手。想想鮑叔,苦等到五十四,撒手西去,多么可惜。我爹對身體無比珍惜,去醫院查肝功能查血流變,最后查出心率不齊。他宣布戒酒,吃起治心率不齊的藥?;钪?!只要三寸氣在,工資照拿,哪怕成了植物人,工資也照樣給。按一年兩萬算,十年就是二十萬,二十年就是四十萬。他才六十一,保養得當,活個二三十年沒大問題。

        他的朋友換了一撥,除了國慶叔,別的基本全淘汰了,新朋友全是村里的頭對腦腦。從前他對當官的嗤之以鼻,現在觀念轉變了,與官兒們搞好交情,縱然沾不上光,也吃不了虧。于是,他與二魁叔重修舊好。

        二魁叔與他同歲,善與領導搞關系,與鄉里熟,和村支書更熟。我爹年輕時看不上他巴結奉承,與他斷了交情,從不提及兩人曾是朋友。多年過去,二魁叔已家資百萬,熱心公益,組織人修修去村北墳地的路,找縣里檢測一下村里的地下水質,再拿著水質報告去附近的化工廠為村民討說話。我爹跟著他四處轉悠,也弄來點好處,以極低的價錢包了崗子下的二畝地,種上鉆天楊。人們知道他有了幾個錢,也時常來找他投個小資入個小股。

        我弟結婚的時候,玉珠嬸子來了,散席之后與我媽和英會嬸子說話。英會嬸子披金戴玉,燙了卷發。她已搬到城里去住,自從國慶叔發財,她夫貴妻榮,再也不打燒餅了。國慶叔成了村里景仰的成功人士,清德、明學、明鎖都跟著他干,帶出了許多鄉親。

        英會嬸子摸著自己肥厚的下巴:“嫂子們,不是我吹,我年輕那會兒,有個先生給我相面,說我晚運好,下巴代表著晚年,這不應驗了?我萬沒想到國慶還能讓我過上好日子。早知道這樣,我還打什么燒餅,熏得臉黑手皴,天天去美容院做保養也恢復不過來?!?/p>

        “什么人什么命,著急上火不頂用。你當年那么樣地打人家國慶,抓得他滿臉花,他也沒休了你,全是你命好?!蔽覌屘崞甬斈?,笑了。英會嬸子來了勁:“嫂子,不是我逼他,他也成不了事。人說男的有錢就變壞,不知道他會不會壞。他要在外頭找人,我也不怕,再怎么找我也是正宮。隨他怎樣,我是不和他離,結發的夫妻,能離么!”

        玉珠嬸子深以為然:“不能離。好容易過得什么都有了,咱肯離?他要非離,分他財產,至少弄他一大半?!碧岬藉X,她想起一事,讓我跟她去北焦村要賬??h里一個小伙子在她家租了半年,還有兩個月房租沒給,離得不遠,正好去一趟。

        國慶叔抄著褲兜晃過來,他一身休閑,剃著平頭,右手拇指上戴個和田玉的扳指,嘲笑說:“嫂子,你住著三層樓,差這點錢?就當施舍給他了。我現在每年給村里幾萬塊錢包廟戲,讓鄉親們樂樂。今年你也來看,請的都是正規戲班,市梆子劇團絲弦劇團,有得了梅花獎的名角?!?/p>

        “我不差這幾百也不能亂扔錢呀!他欠我的,還錢天經地義,誰像你財大氣粗。來來來,你給我幾百?!庇裰閶鹱酉蛩斐鍪?。

        “你過來,我到那屋里給你?!眹鴳c叔笑嘻嘻地向外走。

        我騎著木蘭帶玉珠嬸子去往前北焦,她坐在后座上,扒著我的肩,提起鮑叔:“惠妮,你叔就沒有享福的命,苦巴巴一輩子,日子剛好過,突然就走了。你畢了業,怎么就不去看看他呢?”

        我慚愧無地,深感自己忘恩負義。剛畢業忙工作,結婚后忙孩子,偶而想起鮑叔,又嫌路遠不方便,一拖再拖,沒想到他突然去世。我騎著木蘭,臉上陣陣發燒,背上如如芒刺,不知說什么好。

        “說什么也沒用了,人死不能復生。你叔常說你有出息,知道你忙,說你一心撲在工作上。唉,我也沒想到他走得那么急,哪怕他病上半年,讓我好好伺候伺候?!彼龁柩势饋?。

        我也哭,哭著還得看路,交換著手擦淚,干脆停在路邊,哭了會子??捱^再上路,都平靜下來,不再提鮑叔。

        要賬很順利,進村一打聽,小伙家就在村外,他串了門回來正往家走,看見玉珠嬸子,又愧又喜:“哎呀呀,嫂子,實在對不住。離開市里我去了張家口,總是不對機會。累你跑一趟,真是!”從兜里掏出錢包,啪啪啪數出幾張,給了玉珠嬸子,又讓去家里坐坐。玉珠嬸子說還要趕車,小伙指了條近路,我們從近路上了正無大道,等來一輛去市里的公交。

        春暖之后秀蘭嬸子來了。她來有兩個目的,一是借五千塊錢,二是讓我媽陪著去棉被店做倆被子。我們學校對門有個棉被店,我媽帶她坐車過來,等著做被子的時候來我家坐坐。

        我住著學校的舊家屬樓,不到六十平,兩室。秀蘭嬸子進來,在兩個屋轉一轉,問:“這兩間屋子全是你的?”問得我一愣:就這么兩間,不全是我的還與人合住不成?她點頭說:“不錯,不錯!你混好了。比我住的地方強多了?!?/p>

        她留著到腰的長發,燙成大波浪。按說這發型能增添嫵媚,放她身上卻更見滄桑。我遞上茶水,問丁叔怎樣了。我媽說:“你丁叔也沒了,你嬸子也沒給信兒……”

        秀蘭嬸子坐在床沿,突然眼淚奔涌:“你叔癱了七年,受大罪了。他難受的時候就擰我咬我,你看我這胳膊上,還有那會留下的印。我又沒娘家,也沒處訴苦,連個幫忙的人也沒有。我每天給他擦洗翻身,那日子……不說了!”

        “我叔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呢?看著挺壯的。你們不是一直送貨么?”

        “說來話長。我們不是和鮑更新伙著弄車來嗎,鬧蹬之后他把車開走賣了,我們也干不成了。你叔這輩子想的就是弄車,弄不成他急呀,好容易花錢把關系疏通了,眼睜睜看著又黃了,他能不急?就想攢錢買個車,自己干。他沒日沒夜地送貨,大年初一都不歇著,結果,腦子里一根血管崩了?!毙闾m嬸子又抹淚。

        我換個話題:“嬸子,你現在干什么呢?”

        “你叔沒了之后,勇勇正上技校,我又沒工作,就跟著一輛跑北京的車賣票。他上完中專,找不到好工作,在銀行當保安,二十六了,還不結婚。我一催,他就說:放心吧,媽,你兒子會有媳婦的,你兒子會有出息的。我也就為了他這么守著,你說這么大個兒子,丟下他可怎么著?他新談了個女友,我先慢慢給他置東西,女友過來住一晚,得弄套新鋪蓋不是。還是棉被暖和,我給他們做倆大被子?!彼f幾句話把長發往后撩一撩,時而向左向右地瞟一眼。

        “倆大被子怎么弄回去?你一個人弄得了?”我問。

        “往客車上一塞,到了市里,叫個蹦蹦,直接拉到家?!彼畔卤?,“嫂子,咱們去看看被子做得了沒有?!?/p>

        我跟著她們去棉被店,幫著搬出被子,用兩個大包袱裹好,替她塞進公交。送走她,我媽在路邊等回里城道的車,對我說:“看樣子秀蘭混得不行,來時空著手,什么也沒帶,進門就掉淚,要借錢,你爹給了五千。不到難處也不會跑這么遠來借錢,她像是和一個跑車的靠著,我就擔心她讓人騙了……”

        二零一五年我爹去世,燒過三七的紙,我媽給玉珠嬸子打電話,聊了半個多小時。玉珠嬸子安慰她:“嫂子,我哥去了那邊不寂寞,有更新和丁武呢!仨人沒事喝酒去吧,又湊一起了?!闭f得我媽笑起來。她又給秀蘭嬸子打,聽說我爹已去,秀蘭嬸子“喲”一聲:“嫂子,怎么不給個信呢?出殯那天我怎么也得去送一送。多虧了我哥,丁勇現在跟著國慶哥干,當了項目經理,也算出息了。我們剛搗騰了套房子,哪天嫂子過來看看。那五千塊錢……”

        不待她說完,我媽豪爽地把手一揮:“那錢你花著,什么時候有什么時候給。你哥病倒之后特地囑咐國慶,干兄弟們就丁武沒鬧好,讓能幫就幫你一把,都是說得來的好兄弟,都不容易?!?/p>

        那邊沉默了,久久不吭聲。我媽以為電話出了問題,正要掛,秀蘭嬸子說話了:“嫂子,什么也不說了,我哥好人哪!”她吸溜起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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