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d id="eqtmr"><track id="eqtmr"></track></dd>
  • <dd id="eqtmr"><track id="eqtmr"></track></dd>
  • <em id="eqtmr"></em>

      1. 用戶登錄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9期|計文君:滿庭芳(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9年第9期 | 計文君  2019年11月01日07:50

        1

        陳改霞結婚四十五年,與丈夫韋亦是的離婚戰爭,打了三十八年。

        韋亦是要離婚,陳改霞不要離——到了2018年的夏天,陳改霞人在陣地在,還沒輸。

        自從七年前那場大戰之后——韋亦是起訴離婚,陳改霞自殺對抗,韋亦是被迫撤訴,雙方沒有再發生過正面沖突。自然不是簽了什么正式的停戰協定,但雙方以及韋家上下,都保持了“不單方面改變現狀”的默契。

        當然,雙方對“現狀”的邊界認知,也不是輕易就取得一致的,這同樣是角力和博弈出來的結果。

        上次撤訴后,六十歲的韋亦是與陳改霞公開分居——雖然此前他早就在外面買了房子,另外安置了一個家。這回他把多年的地下情人變成了同居女友,而且高調宣布,他要帶女友參加兒子韋之岸的婚禮,否則,他就不來。

        陳改霞由娘家侄子陪著,沖到了韋亦是的“新家”,在大門上摔了幾瓶子醬油,并且告訴韋亦是,只要他敢毀了兒子的婚禮,她就抱著他一起死!

        兒子韋之岸取消了預訂的酒店喜宴之后才跟陳改霞說的,他不能讓自己的婚禮成為父母的戰場,帶著妻子郁青跑去了芬蘭,在一群綠色精靈和圣誕老人的祝福下,完成了婚禮。

        陳改霞哭了好幾天,覺得沒臉見人了。跟改霞一起生活的婆婆,怕她再想不開,就給自己的公婆打電話——陳改霞最聽爺爺韋啟德奶奶陳素花的話。

        奶奶陳素花說她:“哪兒來的恁些眼淚?別哭了,留著等我死了再哭?!?/p>

        韋之岸婚后不到兩年,奶奶去世,婆婆跟著也走了,陳改霞忽然成了一個人,白天在社區的“老人日托中心”忙活,晚上回到家,家里靜得讓她心慌。

        兒子接她來北京住,說要她照顧懷孕的郁青。陳改霞知道郁青不需要她照顧,但兒子更知道,自己的媽需要這個借口。

        郁青和兒子平時都住在城里的那套小房子里,周末才回來。郁青笑眉笑眼地叫媽,說媽做的蒸菜真好吃。

        順義這個偌大的三層別墅里,平時只有陳改霞和每天按點兒上班的家政阿姨。但陳改霞不能讓自己悶在家里。她出門逛,出了別墅區,她愕然發現前面只怕有上百棟的樓。樓下院子里有很大的噴水池、小廣場,不少她這樣跟著孩子來北京的大爺大媽,天南地北哪兒的都有。第二天,陳改霞在小廣場附近有了可以打招呼的熟人,她繼續開疆拓土,這個巨大的小區每個門口有不少便利店,她也一家一家進去看,她喜歡那些齊聲高喊“歡迎光臨”的年輕孩子。她站著看匆匆忙送外賣和快遞的人,記住他們制服上的文字。忽然她看見了一家家政服務中心,門口有幾十個人站著,過去問了,才知道這里在招“月嫂”學員,正規培訓,發資格證,陳改霞就報名了。

        她是里面年紀最大的,不過她學得并不慢,周末回來跟兒子媳婦炫耀學來的新生兒知識,郁青笑著說:“媽,您真是……”

        兒子攔住了郁青的話頭:“高興就好,別累著?!?/p>

        孩子生下來,陳改霞有機會展示學習成果了。她的業務水平獲得了請來的金牌月嫂的肯定,說陳改霞都可以出去掙錢了——只是她命好,不用掙這個錢。

        陳改霞“嗐”了一聲,說命好也好,說不好也不好。

        月嫂比陳改霞年輕十幾歲,一樣婚姻不幸,只是恰恰相反——她想離婚,男人卻死不愿離,她只能跑出來干活,不回家。毛毛百天后,月嫂離開去了別的人家,陳改霞時不時還跟她在微信上聊天。月嫂的臉上帶著傷,說又跟男人干了一仗,不過她決定回老家起訴離婚了……

        陳改霞支持月嫂起訴離婚,又擔心她的安全,囑咐她小心。還跟韋之岸提起,要不要幫月嫂找離婚律師。

        韋之岸頗為不解地笑著問母親:“媽不是婚姻的捍衛者嗎?”

        陳改霞白了一眼兒子:“你懂什么?關鍵不在離不離婚,在是非對錯!”

        韋之岸笑起來:“我爸叫亦是,我叔叫亦非,老老給他倆孫子這么起名,就是因為天底下很多事,辨不清是非啊?!?/p>

        韋之岸口中的老老,是老家方言里對曾祖的叫法。家里人都知道,陳改霞對這位爺爺韋啟德,那是敬若神明的。

        陳改霞反問:“你老老是不辨是非的糊涂人嗎?”

        撐著陳改霞戰斗了這么多年的,就是一口氣:沒人愿意聽她的道理,就是假裝聽了,順著她說,兜兜轉轉,還是勸她算了——憑什么算了?

        一想到這兒,陳改霞的胸口就開始起伏,那股氣往上頂——心底修煉多年的兇龍要鉆出來了——那條兇龍鉆出來,陳改霞就被它拿了魂兒,腦子里電閃雷鳴,喉嚨里能噴出火來,張嘴想生吞活人……

        每到這樣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惹她,但陳改霞自己也清楚,人家只是讓她。

        韋亦是偏來惹她。

        孫女出生的時候,韋亦是買了童車、衣物寄了過來。陳改霞拆包砸壞剪碎,又給他寄了回去。韋亦是在外面如何囂張都行,但這個家決不能染指。韋亦是的試探,對陳改霞來說,是不可容忍的挑戰和冒犯,她一定要狠狠地回擊。

        后來,韋亦是來北京開會,偷偷聯系兒子。孫女一歲了,他還沒見過,想讓郁青和兒子帶著孩子出來,見見面。

        保姆抱著孩子準備出門,跟陳改霞對了個眼神——保姆自然跟陳改霞親近,陳改霞立刻明白了。她攔住兒子媳婦問,這大風天抱著孩子出門,你們想干啥?

        郁青立刻投降,笑著說:“媽,我錯了。你問他——”

        郁青拉著保姆抱著孩子回屋里去了。被拋棄的韋之岸尷尬地笑著說了實話,兒子認了錯,賠了半天不是,陳改霞才算是平靜下來。

        陳改霞按照自己的原則守著自己的防線,她從不挑釁,但也決不退讓。一年老過一年,陳改霞有時候自己也好奇,她與韋亦是最后會有什么樣的終局?

        她沒想到,這個終局會在2018年的夏天到來,而且以毫不相干的模樣出現。

        那天兒子在客廳看視頻,看見陳改霞進來,拿起遙控器定格了。陳改霞看著電視屏幕上韋亦是的臉問:“看吧,你爸這是又給誰講道理呢?”

        韋之岸笑著繼續放視頻:“我爸前些日子跟村上春樹的一個對話?!?/p>

        “……在今天的文學中,討論道德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這種困難不只發生在中國,也發生在歐洲、日本、美國……我們今天無法像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拷問自己的人物,我們甚至無法提出問題……”

        韋亦是嘴里禿嚕出來的那串外國人名,陳改霞是熟悉的,讓她想起了很多舊事。兒子拿著遙控器換掉了視頻說:“我還是陪您看令妃娘娘上位吧!”

        兒子似乎藏著什么事兒,而且與韋亦是有關。陳改霞看了兒子一眼,兒子笑笑說:“我爸出了本新書,《聽雨僧廬下》,是小說?!?/p>

        “你早跟媽說過一千遍了,小說都是假的,對吧?你爸這回又糟踐誰呢?”陳改霞看著屏幕上一排排走過的宮女太監。

        韋之岸說:“我爸用了真名——小說沒什么情節,就是名字……”想是看她臉色變了,兒子忙說,“跟媽沒關系,您就不要介意了?!?/p>

        陳改霞很快平靜下來說:“隨他便,臉早丟光了,沒什么可怕的?!?/p>

        陳改霞沒想到,第二天她在小區里被兩個小姑娘攔住,舉著手機對著她,問她問題——離婚離了三十多年,是真的嗎?您相信韋亦是老師的“懺悔”嗎?您見過那個“小三”嗎?您會選擇原諒他和那個“小三”嗎?據說您的兒子很有寫作天賦,是因為您的反對才放棄文學的,是真的嗎?

        陳改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問了半天,才知道是因為韋亦是的新書。她從小姑娘手里拿過那本書,手哆嗦著往后翻——不知道韋亦是都編了什么。這些問題從哪兒來的?書里的話疙里疙瘩的,也沒說離婚的事啊,越著急越看不懂……忽然天旋地轉起來,再清醒過來人已經躺在醫院病床上了,扭臉看見兒子韋之岸。

        兒子叫了聲“媽”,便哽咽了。

        陳改霞嘆了口氣,她不該激動,對不住孩子。

        兒媳婦郁青拉著小孫女毛毛的手,站在床腳,陳改霞叫了聲:“毛毛?!?/p>

        五歲的毛毛扶著床沿走過來,嘟著小嘴朝陳改霞扎著輸液針頭的右手呼了口氣說:“毛毛呼呼,奶奶不疼?!?/p>

        陳改霞笑了,臉一偏,眼淚滾在了厚厚的靠枕上。

        出院后回到家,頭一天晚上兒子想說什么,被兒媳婦攔住了話頭兒。第二天吃完早飯,郁青帶著毛毛去上鋼琴課了,陳改霞進屋吃藥,忽然聽到廚房里一陣響動,她含著藥片跑進廚房,兒子竟然沒去上班,站在咖啡機前,扭臉笑著問:“媽,睡得好?”

        陳改霞先倒了杯水,把藥送下去,帶著嗆咳說:“你——有話和媽說,是吧?”

        兒子笑笑,說:“沒有,就是想在家陪陪媽?!?/p>

        “你放心,喝完咖啡,該干什么干什么,媽好著呢?!标惛南颊f。

        韋之岸喝咖啡不放糖也不加奶,說叫什么“清咖”——陳改霞想,那么苦的黑湯水,怎么會喜歡喝這種東西?

        2

        我之蜜糖,人之砒霜。

        陳改霞從兒媳婦郁青嘴里聽到的這句話,入耳到心。

        陳改霞第一次和郁青見面,是2003年。韋之岸博士畢業,留在中科院物理所工作了兩年,然后帶郁青回家見她了。郁青是南方姑娘,學的是幼兒教育,當時在一家很大的幼教機構工作。也許是工作的關系,郁青臉上總帶著笑,好像要把全世界的人都當孩子哄。

        陳改霞不是好哄的。她只有韋之岸一個兒子,她的兒子又這么優秀——研究宇宙的科學家,沒有比這更大的科學家了吧?郁青笑著說:“是啊是啊,我仰望星空的時候,一不小心就仰望到了他?!?/p>

        韋之岸也“一不小心”讓自己的母親知道了郁青的收入,是他收入的十倍還不止。

        陳改霞心里犯嘀咕,在郁青面前也就越發地矜持。郁青毫不介意,親昵地挽著陳改霞的胳膊,笑著說:“之岸給我打過預防針,說阿姨自小被姥姥姥爺寵,有‘公主病’,現在被他寵,有‘太后病’,您只要不下旨把我扔井里頭,您說什么是什么?!?/p>

        “公主病”“太后病”到底說的是啥,陳改霞不是很清楚,但她知道啥是公主和太后,自然也能明白這話的意思。她能感覺到人家閨女喜歡自己的兒子,也愿意跟自己親,加上本來也不是會拿腔做派的人,很快就開始催他們結婚了。先催的自然是兒子,韋之岸都過三十了,還說不著急。

        韋之岸被單位外派去哥倫比亞大學物理中心工作三年,陳改霞拉著郁青說走之前你們結婚吧。郁青還是那樣笑著,說:“阿姨,他不急,您也別急?!?/p>

        陳改霞掏心掏肺地說:“孩子,我是替你想——你們住都住一塊兒了,他萬一在外面——之岸不是他爹,可男人畢竟是男人??!”

        郁青咯咯地笑起來說:“要是真有您說的那個萬一,結了不還得離嗎?”

        韋之岸走了,又回來了,兩個人還是不急。陳改霞鬧不懂是咋回事。那時候郁青已經在單位附近買了房子,兩人住在一起。每次陳改霞來北京,看他們倆都是如膠似漆的,自己還在屋里的呢,倆人誰出個門都要抱一抱親親臉。

        問兒子,兒子只會回答不急。兒子不急,陳改霞是真急了,急得去問郁青。郁青雖然還是笑,但那笑有點兒苦:“阿姨,他有點兒害怕結婚——催沒用的?!?/p>

        陳改霞心里咯噔一下。郁青想是看到她臉色不對,笑著拉起她的手:“阿姨,您別多想,跟你們沒關系——我也要好好考慮,您的話,終身大事嘛!”

        “終身大事”的確是陳改霞的話,郁青說這話,她挑不出毛病——表情、眼神、語氣都沒毛病,不知道為什么,就是聽著刺耳扎心。

        2011年,韋之岸和郁青終于結婚了。陳改霞早就名存實亡的婚姻,隨著韋亦是與女友的公開同居,連最后一點遮擋都沒了,赤裸裸地攤在世人眼睛里。

        陳改霞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臉面——鬧了這么多年,那點兒臉面早丟光了,沒想到韋亦是竟然一點兒都不替兒子著想——陳改霞每想到這兒,就氣得渾身哆嗦。

        攤上這樣的爹,兒子能有什么辦法?

        婚禮沒能正經辦,陳改霞覺得對不住兒媳婦郁青,在親家面前也抬不起頭來。本來陳改霞提著勁兒買了金鐲子金鏈子大紅綢子,包了一捆錢,去媳婦娘家下聘的,結果弄得結婚后在北京才第一次見親家。陳改霞是直腸子,紅漲著臉給人家賠不是,說得羞恨起來,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親家母忙抓住了她的手,笑著說:“老姐姐,快別這樣!青兒給你說過吧,我也跟你一樣。她親爹是個畜生,喝酒,打人!我要是不離,命都得沒了。之岸他爸爸,那是大作家,花是難免的——有幾個男人不花的?我接著找的那個呀,也花!那花得……”

        郁青笑著對陳改霞說:“媽,您別被我媽嚇著——”她指了指笑瞇瞇坐在親家母旁邊的小老頭兒,“這是我媽給我找的第三任爸爸?!?/p>

        親家母用涂著鮮紅指甲油的食指戳了自己丈夫的腦袋一下:“他要是表現不好,我立刻讓他下崗,接著給你找個四爸!”

        親家公呵呵笑著替她撿起滑落在地上的紗巾:“你就瘋吧!”

        親家母整著紗巾,對陳改霞說:“姐姐,你要往開處想,人就這一輩子……”

        郁青打斷了自己母親的話:“媽,我之蜜糖,人之砒霜,你就別推銷你的快樂人生論了?!?/p>

        親家母像一只羽毛艷麗歡快喧鬧的鳥兒,離開后,嘰嘰喳喳的鳴叫聲,還在陳改霞耳邊盤旋了數日。

        陳改霞喜歡親家母的性子,她也不是有心眼兒的人,后來果然兩親家之間處得很好。親家母平時在老家,過年時都來北京團圓,閨女女婿兩親家,情真意切地成了一家人。親家母不懂自己閨女說的什么蜜糖砒霜,得空還是勸陳改霞,可就是一句話也勸不到陳改霞心里去。

        陳改霞開始還聽著,后來熟了就不聽了,笑著拿郁青的話堵親家的嘴:“你的蜜糖,我的砒霜——”

        親家母就問她:“那你的蜜糖是啥?”

        陳改霞愣了一下說:“我的蜜糖——不知道,”她隨即笑了,“我心思不夠用,沒想出來。不說這個了,教我那個古風舞怎么跳吧?!?/p>

        親家母是廣場舞高手,陳改霞也不弱,小區前幾年跳什么“小蘋果”“僵尸舞”,她學得快,跳得好。去年春天小區旁邊忽然開出了一個書院,書院里的薛云老師比陳改霞小幾歲,也來跟她們一起跳舞,大家都跟著她學起這種古風舞來了。古風的調子慢慢的,歌也很好聽,就是動作不好學。人家扭腰調胯揮出去的是綢子,自己也扭腰調胯揮出去的就是棍子。

        親家母果然會這種古風舞,立刻手把手教起了陳改霞。

        “要美,美……”親家母兩條胳膊上的白肉抖成了連綿的波浪。

        陳改霞年輕時體態豐腴,但腰身是有的,后來也沒怎么發福,依然有著讓親家母羨慕的腰身。白天在家跟著親家母學會了抖胳膊,晚上去跳舞就大不一樣了。親家母來住的那些日子也天天跟著去,她不下場跳,首長視察一般在小廣場邊踩著高跟鞋踱步,或者跟涼亭里幾個拉胡琴唱京戲的老頭兒瞎聊。

        親家母走的第二天,陳改霞收到了一束花。小區門口花店的女孩來送的花,她認識陳改霞,叫聲阿姨,笑笑地遞過來一張卡片,卡片里夾著兩張長安大劇院的戲票,周日晚上的《龍鳳呈祥》。

        送花和戲票的是前面單元樓里的秦教授。陳改霞知道大概是那幾個唱京戲的老頭兒中的一個,弄不清楚是哪一個。兒子和郁青都看她的臉色,不敢繃臉,也不敢笑得太明顯,陳改霞“咳”了一聲,說:“媽知道咋辦,你們別操心?!?/p>

        陳改霞那晚坐上了秦教授的車,去長安大劇院看了《龍鳳呈祥》——戲名怪好聽的,其實就是“劉備招親”。路上陳改霞給秦教授把話說明白了,不吐不咽地糟踐人家心思,陳改霞不是這種人。

        秦教授搖頭嘆息,說:“可惜你一生心思錯付,那位韋先生并不懂你?!?/p>

        陳改霞一笑:“沒啥可惜的?!?/p>

        3

        心思少,這是韋啟德對陳改霞這個長孫媳婦的評語。

        新婚的陳改霞問丈夫韋亦是這話是什么意思,韋亦是笑著說:“爺爺說你傻?!?/p>

        那是1974年的春節,陳改霞第一次跟韋亦是回家。

        開封順河沿街韋家的三進宅子里,解放后陸陸續續住進來十幾戶人家。各家搭棚建灶的,成了擠擠插插的大雜院。韋家人只剩下了中間那進院子的三間上房和西廂房。爺爺韋啟德和奶奶陳素花住上房的東耳房,韋亦是的母親住西耳房。韋亦是是遺腹子,他的寡母陳氏,小名憨丫頭。奶奶叫了一聲,立刻笑著改口:“亦是她娘——如今媳婦進了門,做婆婆的人啦,不能瞎叫了?!?/p>

        西廂房本來是韋亦是的堂弟韋亦非住著,現在收拾出來給他們做了新房。墻上是大紅的喜字,下面是一床簇新的藍布棉被。婆婆掀開枕巾給陳改霞看枕套,碧綠的荷葉粉色的荷花五彩的鴛鴦,婆婆摸著枕套說:“家里啥也不剩了,這對蘇繡的枕套,是我的陪嫁,我想無論如何得留著,給媳婦?!?/p>

        婆婆哭了,改霞也哭了。

        改霞來之前,娘家媽媽還擔心。韋家是豫中有名的大戶,雖說是解放了,這都是老皇歷,可自己閨女畢竟是沒出過下洼村的鄉下丫頭……

        改霞抹著淚想,韋家人多好呀。連那個才九歲的堂弟韋亦非也好,雖然皮得很,在外面瘋玩得烏眉皂眼的,跳進屋里就嚷嚷:“大哥領回來的花嫂嫂呢?”

        亦非兩歲時父母不在了,跟著爺爺奶奶長大,改霞拉著他,用手帕給他擦凍出來的清鼻涕,亦非靠在改霞懷里說:“嫂子,你真香,真好看!”

        那晚如此鮮明地留在了陳改霞的記憶里:橘紅的燈光,暖暖的爐火,爐子上烤著改霞帶來的紅薯,爺爺奶奶臉上都是笑,婆婆看著她笑著笑著就抹起了淚,亦非困了卻還黏著她不肯進西耳房里睡。奶奶笑著說:“等你長大了,照著你嫂子給你找一個!”

        她卻怎么也想不起韋亦是那晚的神情、動作、話語……甚至連面容都是模糊的。陳改霞只記得他們走的時候,韋亦是蹲在地上捆書的背影。

        韋亦是愛書,陳改霞不愛書,她愛讀書的韋亦是。

        陳改霞上面有三個哥哥。當大隊書記的父親,嘴上天天說自己把這個小閨女慣得沒樣兒,可還是慣著。陳改霞生得好,聰明能干,是下洼生產大隊里最出挑的女孩子。一家女百家求,更不要說改霞了??墒钦f哪家都沒用,爹媽心知肚明她那點兒心思。自打十八歲那年,下洼分來了幾個下鄉知青,開封那個瘦高白凈的韋亦是,把自己姑娘的魂兒給牽走了,沒事兒就往知青點兒跑。一年小兩年大,眼看耗到二十四了,爹媽有些焦心。

        外鄉人,沒根底,學生秧子,啥都不會,出身又不好,這輩子也別想翻身……爹媽掰著嘴兒說。陳改霞眼淚汪汪地說:“你們瞎操心,人家都不搭理我!”

        五年都沒搭理她,一搭理,就搭理到被窩里去了。爹娘自然沒辦法,讓倆人扯了結婚證。既然結了婚,那就好好過。去開封婆家的時候,改霞娘擔心閨女沒心眼兒,又從未受過委屈,怕有個眉高眼低言差語錯的,反復囑咐說:“就幾天,忍忍就過去了,說啥你都別回嘴,又不用跟著他們過日子……”

        改霞揣著婆婆給的蘇繡枕套回到下洼村,給自己親娘看,她可心可意的日子,就是這般鮮亮的顏色。

        那對蘇繡枕套,毀在了第二年夏天的大水里。

        接連幾天的暴雨,陳改霞和韋亦是住的房子漏了。改霞還帶著吃奶的孩子,改霞娘就讓他們三口回娘家住。水庫潰壩是半夜的事。上游幾個村直接被水沖了,下洼村在下游,接到信兒還能撤離。三哥沖進院子里喊:“快跑,發水了……”改霞抱起孩子,扭臉一看,原本坐在床頭看書的韋亦是,丟下書已經沖出院子去了。改霞抱著孩子,三哥拉著母親,跑到了崗上,看著白茫茫的水沖過村莊。

        水過后,滿是淤泥的地上,人畜尸體縱橫……陳改霞跟著被轉移的人群走,一直沒見著韋亦是,她擔心他跑錯了方向……到了第七天,懷里的孩子發起燒來,空投的藥已經沒有了。

        運送救災物資的車正好返回鄭州,大哥當機立斷,告訴陳改霞抱著孩子去開封救治。司機人很好,捎他們到去開封的岔路口時,幫忙截了輛附近公社往開封供銷社送貨的拖拉機。沒想到拖拉機壞到了半路,還剩十里多地,改霞跟拖拉機司機道了謝,抱著孩子上路了。

        改霞摸到順河街韋家,已經半夜了。全家忙亂起來,十歲的韋亦非不知道從哪兒蹬了輛三輪車趕上來,陳改霞抱著孩子上車,爺孫倆人推著三輪車去了人民醫院。孩子已經燒成肺炎了,大夫說再耽誤些時候肺衰跟著心衰,孩子就沒了。韋啟德松了口氣,才想起問三輪車的事——韋亦非翻墻進了街道被服廠,從里面開了大門,偷騎出來的。韋啟德又忙拉著亦非去送車,賠罪道歉。

        孩子燒退了,陳改霞從醫院出來覺得眼前發黑,婆婆抱著孩子,改霞扶著墻,慢慢走回家去。進屋改霞坐下,抹了抹頭上的虛汗,給孩子喂奶。奶奶陳素花端著熬好的米粥進來,用勺子刮著糖罐的底兒,刮出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兒白糖末,倒進碗里,嘆口氣,攪一攪,叫改霞來喝。

        亦非這時從外頭進來,一聲不吭地把一聽煉乳放在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陳素花聲音顫抖地問:“亦非,你——這是哪兒來的???你是不是……”

        亦非得意地一笑:“奶奶,我沒偷東西——這是人家送我的?!?/p>

        “送你的?”陳素花抬高了聲音,“你天大的臉,誰會送……”

        陳素花突然把話咽下去了,韋啟德扶著堂屋門在喘氣,說:“這兔孫真比兔子跑得還快!”

        陳改霞喝了糖粥和煉乳,頭不暈了。除了抱著孩子喂奶,她就木著臉,不說話。奶奶與婆婆跟她說話,她也就應一聲,問十句,答一句。直到三天之后,韋亦是出現在門外,這些日子一滴眼淚也沒掉的陳改霞看見他,放聲大哭。

        韋亦是的確跑錯了方向,混進了相鄰生產隊的人群,轉移的時候他也不敢掉隊去找改霞他們,只能跟著走。災后一片混亂,韋亦是找到了公社的安置點,在那兒又等了幾天。救災物資在這里分發,他接收造冊分發登記,又快又清楚,公社就沒讓他回下洼大隊,留下幫忙了。

        下洼大隊帶人來領物資的是陳改霞的大哥——水起得太快了,帶著民兵組織鄉親撤離的改霞父親最后才走,他和十幾個年輕小伙子,都沒能跑出這場洪水。

        公社領導讓改霞大哥負責下洼大隊的工作了。改霞大哥見到韋亦是,只說了一句:“回大隊吧?!?/p>

        韋亦是跟著大哥走,大哥卻讓他先去趟開封,看看改霞母子。

        韋亦是帶來了父親去世的消息,陳改霞哭得更厲害了。

        婆婆陪著改霞哭,哭著勸她,說:“霞啊,乖!你比我還是命好。我遇上的那場災,自己的爹沒了,亦是的爹也沒了?!?/p>

        改霞哭著又去寬慰婆婆,奶奶在窗戶外頭嚷:“你們娘兒倆快別哭了,他爺爺在打韋亦是呢!”

        改霞和婆婆忙抹了淚出來,韋亦是在堂屋里站著,胳膊腿上都有雞毛撣子抽出來的紅印子??匆娝齻兤畔?,韋啟德慢慢把手里的雞毛撣子插回到撣瓶里,韋亦是低著頭動也不動,婆婆嚇得也忘了哭了。改霞先回過神來,說:“爺爺,你咋能打人呢?”

        韋啟德嘆了口氣,沒說話。孩子在廂房里哭起來,改霞忙進去,她聽見韋啟德對著韋亦是說了句:“你的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啦!”

        ……

        計文君,女,小說家,藝術學博士,北京大學曹雪芹美學藝術研究中心專家委員會委員。出版有小說集《帥旦》《剔紅》《白頭吟》《化城喻》《問津變》等,曾獲《人民文學》獎、杜甫文學獎、郁達夫小說獎等,出版有《紅樓夢》研究專著《誰是繼承人——紅樓夢小說藝術現當代繼承研究》。

        胖女性人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