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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敲貝多芬的門

        來源:北京晚報 | 寧肯  2019年11月01日07:33

        在這座白色公寓里貝多芬寫出了《命運》。

        今年春天,一年一度的歐華文學論壇在維也納《歐洲時報》的會議廳舉行,來自法國、西班牙、捷克、匈牙利、德國等十幾個國家的旅歐華人作家濟濟一堂討論文學藝術。在德國出版過《重慶你早》并引起轟動的華人女作家海嬈講述了最初的一段赴歐往事:她帶著二十多年的人生必需品,包括左挑右選的書離境,結果行李超重,沒錢付費。在必需品中只能放棄占分量的書,一本一本地往外拿,就像登月前一樣。最后只留了兩本雜志:《當代》2001年一、二期,上面刊載著長篇小說《蒙面之城》(上下)。十八年了,《蒙面之城》一直是她珍愛的小說,讀過不知多少遍。她講這段往事時我就在場,此前我不認識海嬈,完全不知此事,我非常驚訝,在這音樂之都感到一種旋律升起,一種最熟悉的音符敲響,我還沒去不遠處的貝多芬故居,正準備去卻似乎已置身那里。

        貝多芬故居,一座白色公寓樓,沒有任何明顯標志,沒有喧嘩,現在不是貝多芬在敲門,是我在敲貝多芬的門。整棟白色的樓仍住著人,像左近任何一棟公寓樓一樣,只是這棟樓前的一條小路多種了些植物,對周圍生活沒有構成任何干擾,甚至沒有任何標志,但誰都知道這條小路就是著名的“貝多芬小路”。它仍是一條普通的小路,貝多芬走過無數次的絕望的小路,沉重的小路,狂喜的悲傷的寧靜的小路,擁抱群星與太陽與黃昏與清晨的小路。

        故居在五層,爬著旋轉的樓梯——貝多芬爬過不知多少次,時常停下嘆息,低著暴風式頭發——到了五層才有個很小的售票窗口。買了票,一個高挑的穿開身毛衣的老人帶我們參觀,《天·藏》的譯者李素給我作翻譯。五層是頂層,貝多芬在這兒租了三個房間,住了七年,老人說有一年貝多芬要在北面房間墻上打一個洞,這樣可以看得遠,房東不同意,貝多芬與房東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據理”力爭,最后憤而離去,不租了。貝多芬搬走了,但房東料定貝多芬還會回來的,果然不久貝多芬又默默地回來了。

        鋼琴很老了,琴凳時有人影閃爍,時針永久停住,不同年代的手稿,給無從考察的情人的信,貝多芬面膜——緊繃著嘴,緊閉并垂視的眼,比任何一張貝多芬的肖像都更貝多芬,幾乎就是貝多芬。然后是貝五,偉大的《命運》手稿。我不懂德文,加上龍飛鳳舞的修改,又是在五線譜上,至少僅就我個人而言,那兩百年前的手稿看上去就跟現在二維碼一樣。我非常驚訝,難道二維碼早在兩百年前就有了?它是貝多芬的發明?《命運》的發明?是貝多芬與當今世界的天作之合?我盯著手稿使勁看,幾乎想用手機掃一下,沒敢,真掃出什么可不得了,在這樣的地方不可輕舉妄動,真看到貝多芬怎么辦?

        故居的最里的房間,一張簡易翻蓋的桌上,放有聆聽《命運》的耳麥,一把同樣簡易的椅子。我戴上耳麥,好像以前聽一樣,或者太隨便了,結果一按鍵,要不是有椅子,我非得坐在地上不可:巨大音響“3331” 音符從天而降。當然,從天而降我是熟悉的,聽過無數次了,但在這里還有一個方向非常陌生,從來沒有過。那就是幾乎從天上的同時我感到背后一雙大手放在了我肩上:“命運”敲門之聲響起……

        我一動不敢動,但整個人又鼓滿風飛起來,落下去,一會天空,星辰,一會月光,海面。一個人十八年前漂洋過海只帶了我的小說,她展示的雜志磨得甚至已長出白發。論壇主持方麗娜女士邀請我和李素做主題對話時,說我在歐洲有許多華人讀者粉絲,我覺得有點夸張,說實話我是一個從來不關心自己讀者的人,我只寫我的,我一直認為我沒有多少讀者。海嬈是個震撼,但也不代表我有很多讀者,相反海嬈是偶然的,就是說,所有必然的都不會震撼我,只有偶然才會真正震撼我。偶然比必然可貴得多。這也是《蒙面之城》表達的。

        在《命運》中或者在貝多芬的二維碼中,我的腦海同時演奏著紛至沓來的記憶,海嬈像流星一樣偶然劃過現在的天空讓我不由得想起三十五年前,我非常年輕時趴在拉薩一所石頭房子寫《蒙面之城》的情景:那是冬天,沒有火爐,晚上臉盆里的水會結冰,我趴在一張簡易的兩屜書桌上寫一個人的命運。不知未來會怎樣,就是純粹地寫,做夢,聽音樂,在音樂中睡去。在寺院的法號中和早牧的牛鳴中醒來,哞哞哞,咩咩咩,給遠方的什么人寫信,包括可能的戀人,實際是不可能的,有點像貝多芬。然后繼續《蒙面之城》,在寫作中愛,傾注,悲傷,不屈。早晨來電了,打開電爐,爐絲火紅,一圈圈非常的幸福。一會兒水就燒開了,敞開門,面對雪后白色的群山。直到十五年后《蒙面之城》才最后完成,但發表又遇到困難,輾轉到網上,引起轟動,此后又全文發表在《當代》上,兩期刊出,榮譽紛至沓來,所有榮譽都無法和海嬈的故事相比。幾年前當我聽南非一家華人報紙在連載《蒙面之城》我已覺非常驚訝,不可思議,現在是海嬈。

        命運是什么?絕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條虛線,一些孤立的點,這些孤立的點由時間慢慢串起,像一條項鏈。每個人的點或多或少,即使貝多芬那么偉大我也不認為他的點是多的。而我不喜歡成功點太多的人,我喜歡某種意義上的成功的失敗者,或者失敗的成功者,如卡夫卡、梵高,中國的海子、葦岸、劉燁園——有多少人知道后兩個人?但這無關緊要。今年七月二日劉燁園辭世,我踏上去濟南的列車為他送行,沒有多少人為他送行,同樣無關緊要。有多少人曾為卡夫卡送行?劉燁園在最后的《致朋友》中由他口述,妻子記錄:“我的夜空正在漸漸龜裂開來——青春沒有離我而去,激情猶在,我只是累了,紀念那些未能從海上歸來的人?!边@是巴·帕烏斯托夫斯基的話,劉燁園最后引用了它,他喜歡這句話,他就是那沒從海上歸來的人,他仍在風浪中,在船上。

        今年八月我的八卷本文集在上海出版了,說實話我一直不太敢想這事,直到拿到厚厚一套精裝本我才相信這是真的;在思南公館,我與《收獲》主編程永新、上海文藝出版社謝錦對談文集時又時時不相信這是真的,但我在說話,在侃侃而談,在幾乎是出演自己,甚至演技高超,但那真的是我嗎?是那個在西藏石頭房子里瑟瑟發抖寫作的人嗎?我始終覺得我的本我是一只寒風中瑟瑟的小貓。過去我只覺得像魯迅先生那樣的人才出文集,怎么我也出起來了?這是什么命運?我不害怕寂寞,風,但有點害怕榮譽,我總覺得我身上裝著別人的東西。

        在《命運》的房間聽《命運》,感受貝多芬按在肩上的大手,有一種溫暖的濕潤的百感交集的東西,未知的東西。我感覺貝多芬一直在房間,只要用你無論短或長的人生聆聽,他一定在。

        我來得晚了點,但還不算太晚。我希望每個人都有機會敲一下貝多芬的門,或者,自己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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